张三娘回到家时,手脚还在发颤。
许二叔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见她红着眼眶回来,也只当又被阿娘骂了,闷着头没吭声。
张三娘放下柴,在他身边蹲下来,压着嗓子把五娘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说到卖了女儿,银钱也到不了咱们手里……若是分出去,学宋阿爹给六娘招个女婿…… 时,许二叔剥豆子的手顿住了。
二郎哥,咱们分家吧。张三娘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又涌了出来,
净身出户也成,我带着五娘六娘织布纺纱,饿不死的。二郎哥,你要是不肯,我就带着闺女投河去,省得被人作践死。
许二叔被她哭得心慌,他这人一辈子没主见,可婆娘说要投河,还是把他吓着了。
他放下豆子,闷声说了句我去找爹说,就站起身来往正屋走。
许老爹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完儿子磕磕巴巴的诉求,眼皮都没抬:分家?分什么家?你连个儿子都没有,分出去等绝户?
许老娘听见动静从灶房窜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娘养了你几十年,你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娘!分家?你那婆娘能生儿子?生了一窝赔钱货还有脸提分家!
许二叔被骂得缩了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原本想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张三娘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想进来帮忙,可脚刚迈过门槛,就被许老娘一眼瞪了回去。
你给老娘滚出去!许老娘锅铲一指,少在这儿撺掇我儿子!再敢提分家,连你一块儿卖了!
许二叔垂着头从屋里出来,张三娘看着他这样子,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彻底灭了。她蹲在灶房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一抽一抽地抖。
许六娘刚才背着半篓冬笋回来,许老娘大喊一声:
六娘,进来!
许六娘磨磨蹭蹭走过去,许老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才松开手,朝屋里努努嘴,
进去把脸洗洗,换件干净衣裳。一会儿有人来看你,别给我丢人。
许六娘浑身一僵,她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有人来看你这话的意思她听得懂,两个姐姐被卖前,都是这话。
她猛地扭过头去看灶房,张三娘正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许六娘挣开许老娘的手,转身就往灶房跑。张三娘一把搂住她,母女俩缩在灶房角落里嚎啕大哭。
锦娘听着许家的动静,再看看一脸平静纺线的五娘:
“五娘……纺车的钱有你二十四贯,本来要腊月二十才能取到。如果……你用钱,我让阿爹去筹措些。”
许叶叹了口气,声音悠悠地:
“大娘子,我若是把钱拿回去,怕是到死都离不了这个火坑了。许二窝囊,张三娘自私,许家老婆子心狠手辣,这一家子就没个正常人。”
锦娘见她已经不再称呼爹娘阿奶,心知五娘对许家人失望至极。
“只是可惜了六娘……卖了吧,大娘子,我现在觉得到哪儿都比许家好。哪怕是青楼妓馆。”
从来都一口气撑着的许五娘一下子委顿下来,锦娘说不出是不是该同情她。
上一世自己走到那般境地她是也促成的黑手,可这一世她日日在自己眼皮底下,自已竟能体会到她的不易。
她不知道五娘被卖后有了什么际遇,原以为她是被卖得了贵人青眼,现下看更多地是因为她本就有本事,只是离了许家的泥沼才得以施展。
想了想,锦娘放下梭子,认真地看着她,
五娘,你若是需要,我可以让阿爹去找镇上相熟的人家,先把你买下来,过些日子再把身契还你,让你自己过日子。只是这样你终究是做个奴仆……
许叶看着锦娘,忽然鼻子一酸,她穿越过来这么久,头一回觉得有人真心想帮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大娘子,你容我想一想。我今天不纺线了,我出去走走……
从宋家出来,风灌进许叶单薄的袄子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脑子却无比清明。她看得出宋娘子不喜欢许家,甚至都不喜欢她。
这般境地愿意帮她实属难得,更何况宋家近日花钱不少,要是提前支钱怕是需要宋阿爹出去借了。
陈博文,那个穿越过来和自己躺在一个医馆里的,自己想像中的男主。
一个再没有和自己有过交集的男主。
他和锦娘的那些流言十有八九是真的,所以自己本来已经放弃了,可眼下,他才是最好的人选。
他娶不成宋娘子且家里又不富裕,自己若是利字当头,未必不能打动他。
许叶一路小跑到陈家时,陈寡妇正坐在院里捡黄豆。
抬头见是她,眉头先拧了起来:
许家五娘?都这个时辰了,你一个姑娘家到处跑什么?
陈阿婶,我找陈郎君有急事。许叶额上沁着薄汗。
阿娘,请许娘子进来吧。不等陈寡妇答话,陈博文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
堂屋里陈博文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屋里有些暗,他的脸半隐在昏光里。
许娘子,你这时候过来,倒真像是火烧眉毛,有急事了。
许叶四下里看看,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
陈郎君,我不兜圈子。我阿奶今日放话,傍晚人牙子就要来领我走。你若是今日日落前上许家提亲,我就有救;你若是不肯……
她顿了一顿,我今晚就不在这个村子里了。
陈博文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后才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许娘子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与你并无私情,哪有你说的什么提亲之事?
至于卖不卖你,那是你许家的事。五娘子,你哭错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