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娘见陈寡妇来提五娘的婚事,心下一惊,扔掉手里的菜看着她。
陈寡妇也不等她答话:
“我家大郎呢,你也知道,书读得好,镇上的先生也是夸了又夸的。
明年就要下场考了秀才,以后就是秀才老爷,吃上官家米粮了。
他前些日子瞧见你家五娘,回来就说五娘子生得齐整,性子也温顺。
我寻思着两个孩子年岁也相当,就厚着脸皮登门来问问婶子的意思。”许老娘听完,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眯了起来:她阿婶,说是这是什么话。五娘转过年才十五,大郎转过年要十九了吧,这算得什么相当?!”
陈寡妇干笑两声:
“大郎读书耽误了两年,本来我想着给他从县城,最不济也是从镇上讨个新妇。唉……谁知他偏生看中了五娘,还要让她做正头娘子呢!”
陈寡妇特意加重了正头娘子几个字。
我家呢,眼下不富裕,要太多的聘礼银子也是拿不出。可是婶子,五娘若过了门,熬上几个月就是秀才娘子,过个一年半载我儿再中个举人,那她可是官太太。就连婶子你,也是官家亲眷了!
许老娘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盘算。
原本要把五娘六娘打包卖牙子应了给八贯,如今陈寡妇只要五娘一个,聘礼最多五六贯,里外里亏了不少。
只是……陈家虽说眼下穷,可陈博文到底是个读书人,先生都说他资质好。万一中了秀才举人,五娘自来是个胆小的,到时候陈家孤儿寡母,许家又人多势众,这陈家的钱财还不全是许家的?!
她眼珠又是一转,脸上堆起十二分的为难来:
陈嫂子,眼下虽说日子紧巴些,可五娘到底是亲生骨肉,她年纪还小,你冷不丁这么一说,我舍不得呀……
陈寡妇一个人支撑门面养大儿子,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一听这话便知对方要抬价,当下站起身作势要走:
既舍不得,那便作罢。我儿明年中了秀才,自有更好的女娘,你家女儿还是留着吧。
许老娘慌了,一把拽住她袖子:别别别!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行!她咬了咬牙,十贯!
陈寡妇笑了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篮子,转身就走。
许老娘也噌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她:
“你莫要觉得十贯多!”她朝宋家努努嘴:
“人家可是要三十贯呢!”
陈寡妇只笑着拍开许老娘的手,声音拔高不少:
“那阿婶去找三十贯的人家吧!我倒要看看这年月有几个这般的冤大头!哼!要说我,宋家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锦娘刚好走到院中,一下子陈寡妇的话就冲进了耳中。
她一下子停住脚,陈寡妇怎么在许家?
许老娘干笑的声音传过来:
“八贯,八贯不能再少了。”
陈寡妇伸出一只手来,“五贯。”
“五贯?!你打发叫花子呢!”许老娘的声音尖利起来,“七贯!”
锦娘听见她们讨价还价半天,也不知道说得是什么。
突然五娘的声音响起来:
“阿奶,今年村上几个小娘子嫁出去,彩礼都没有超过六贯的……”
“放屁!”许老娘的声音中气十足,“不知羞的浪蹄子!还没嫁进陈家就帮人家说话!”
陈寡妇的声音有三分得意,“许婶子,五娘说得可不是全对,不光没有超过六贯的,就是嫁妆还得有个三贯两贯呢。不知许家给五娘准备置办哪些嫁妆啊?”
许老娘随手抄了一根棍子就要打许五娘,许叶已经有了经验,偏身躲开,口里还喊:
“打死人了!阿奶,打死了我,别说嫁出去,就是卖也卖不成了!”
“反了你了,小贱人!”
陈寡妇咳嗽一声,许老娘骂人的声音就低了下去,陈寡妇慢悠悠地声音仿佛特意想让墙这边听见似的:
许阿婶,我家也是爽快人,六贯能行的话,这两贯就是定钱。三日后过庚帖,腊月十八成亲。剩下的四贯成亲前付清。要是不成……
许老娘对着那两贯铜钱,眼睛都亮了,嘴上却还嘟囔:成,成,成,怎么不成!就是三日后就要过庚帖?也太急了些……
四郎的债主,不急?陈寡妇的声音又高了些。
许老娘一噎,再不敢多说,忙不迭地收下铜钱:成成成,就依你家!腊月十八,咱们和宋家一起办喜事!
锦娘站在院里,后背都出了一屋薄汗。
陈博文要娶许五娘?中午五娘还说要被卖呢,下午就要嫁给陈博文了?
是陈博文找的她,还是她找的陈博文?
自己交好许五娘,虽有观察她的成分,可待她自认也不错,她这般行事竟是半字也没和自己透。
不过半日就说服陈博,原来,她这般厉害。
陈寡妇走后,许老娘把铜钱拿进了正屋。
五娘回到灶屋,六娘正在烧火,见她进来,一下子站了起来:
五姐!你要嫁陈郎君了?
许叶点头,许六娘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五姐……你走了……我怎么办?阿奶说过完年就要把我……
话没说完,六娘的小脸上便全是泪。
许叶把她搂在怀里,又伸手抹掉妹妹脸上的泪,
六娘,等我进了陈家安顿下来,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我不会让你被卖掉的,六娘,你信我。
六娘像是溺水人的抓住了一根稻草,不敢信却只能信:
五姐,你不要骗我……
许叶使劲地点了点头。
冬日惨淡的天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灰扑扑的土墙上。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看到的那句话。
有些人生来就在泥沼里,挣扎半生也只是换一个姿势溺亡。
她不信,命运在她自己的手里。没有路,就杀一条路出来。
陈博文看着庚帖,腊月十八。
宋锦娘成亲那日,他也要娶妻。
谁也别想看他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