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在沈家安顿下来,读书养病,日子过得比在自家还熨帖几分,颇有几分乐不思蜀,暂且不提。
只说许叶那头却是心火燎原,面上虽还撑得住,脚下却已是忙得打转。
那日锦娘托人捎了信来,说陈博文的保状包袱已托人送到双溪镇上去了,她当日便收拾了东西,带着六娘径直往溧阳县城赶。
那日杀好的猪早被她带着六娘处理了,猪头肉、肘子、猪蹄、下水,一样一样按着各味方子下锅。她又另起了大瓦罐,做了一道红烧肉。
这年头溧阳一带的猪多是未煽的公猪,腥膻味重,寻常人家烹肉总要搁许多花椒茱萸遮掩,可她这法子另辟蹊径,冰糖炒出琥珀色的糖汁,再下了酱油,小火慢慢煨着。
火候到时,那肉块已是颤巍巍地卧在浓稠酱汁里,肥的入口即化,瘦的酥烂不柴,红亮油润,竟是半点腥臊也无。
李朋原只订了十斤卤货,见了那瓦罐里油光水滑的红烧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许叶大大方方掀了盖子让他尝,李朋箸头一落,尝了两块,便放下筷子连声说好,当即把一整罐肉都留了下来。
末了还拉着许叶夸这坐法新奇,许叶想了想:
“李店主,我这可是个巧宗,是无意中听人念了才做出来的。”
她边说边念出来:
“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李朋是个生意人,一听便知这是现成的招牌,马上请人将那诗写成布幌,挂在店前,,又约定了下回送货的日子,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门。
那头一贯钱买来的整猪,卤过、炖过之后卖掉,刨去香料柴炭和六娘的工钱,她手里竟又多出近两贯来。
卖了肉,手里有了银钱,她也不敢歇脚,找了牙行转了半日,总算在一处僻静巷子里相中了一处小院。
三间北房,两间灶房,灶台虽旧,却砌得宽敞合用;东厢一间空着,正好作库房。
最让她中意的是院里那口井,打一桶水上来,清冽甘甜。
有了这口井,洗卤货、泡香料、浣洗灶上家什,都不必再跑远路去河边担水。只是月租半贯,到底掏得她肉疼。
安顿下来,又让牙人给雇个婆子来,讲定一月五百工钱,当日让她上了工先与六娘收拾屋子,自己又紧赶慢赶地去了清欢楼。
清欢楼的生意得赶紧把菜品定下来,酒楼格局要调,菜式要换,就连那些竹几的摆放位置、杯碟的釉色搭配,都要一一过目。
她在村里的时候已经把计划列出来,好在陈博文不在身边,她也不必再装目不识丁,只跟旁人说夫君读书,她跟着认了几个字,现下勉强能写两句。
崔衡兰接过来一页页翻看,看到后面,眉头渐渐松开,末了搁下纸,拱手道:
“在下先前着实是小觑娘子了。看娘子穿戴简素,可这胸中丘壑,倒像是锦绣堆里长起来的。”
许叶嘴里谦让,心里却道:姐在后世什么没见过,即便不会造,堆砌一番又有何难?
这话却不好真说出来。
她只把心思落到菜式上,这年头铁锅尚未普及,炒菜更是稀罕,她便在炖、焖、煨、蒸上下功夫,一样一样列出来: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白袍虾仁、松鼠鳜鱼、盐水鹅、醉蟹、熏鱼、虾籽春笋、桂花糯米藕,林林总总列了一二十样,又和胡建海一道,从酒楼原有的菜式里挑出三十道来,凑齐一份完整的菜单。
菜单用谢公笺誊好,字是崔衡兰亲手写的,又交待了胡建海寻了装裱店,将菜单裱成折叠册页,摆在案头供客人们翻看。
还有一样要紧事,她推出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春日宴”诗词会活动。
要崔衡兰专门辟出一间雅室来,里头搁了最好的笔墨纸砚,四面墙壁留空,专供人题诗投卷。
凡来清欢楼用饭的客人,皆可作一首春日诗词投进去,月底由众人共投,择前三首佳作,悬挂展示,一月一投,三月统计总得票,排名第一的,酒楼有一套上好徽墨赠送。
崔衡兰抚掌: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为别的就为看投为第一的诗词咱们的客人都少不了呢!许娘子不读书,却把溧阳城的读书人全算计了呢!”
许叶笑着摇头:
“这我可不敢应。只是崔郎君,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不在后面接上另一桩事体,春日宴一散,客人们的兴致也就跟着散了。
崔衡兰听了这话也收了笑意,点头道:
“‘居安思危’,我不及娘子。娘子必是有了新主意。”
许叶点头:
“上次和崔郎君提了清茶的事,我准备这一两天就去办。咱们这里离杭州不太远,我打听了走水路七八日便到,正好还能赶上这波明前茶。
我在当地找人制了茶再运回来,这一来一回怕是要二三十日,回来咱们就可以预热了,到了五月天气热起来,这清茶利口,咱们就办下一个活动——茶会。”
“茶会?”
“对,我没读过书,不晓得起什么名字,就先想了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撤了那些大桌,换成矮几蒲团,挂几幅山水小轴,摆几盆兰草,一人一席,不争诗,不斗文,只论茶、品水、谈风月。主打一个平心静气。”
崔衡兰听完,还有些不解:
“咱们楼里刚开始做春日宴,这个时候你不在很多调整便不及时。方才听你说什么明前茶,可是有什么讲究?”
许叶听他问到这个,笑起来:
清明前那十来天,茶树刚冒芽,一株树上能掐下来的嫩芽统共就那么几片,拢共也炒不出多少来。这种茶,泡出来汤色浅碧透亮,入口清鲜,回甘也绵长,喝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被春风拂了一回。
可清明一过,雨水也多了,茶芽蹭蹭地往上蹿,叶片长得快,采起来倒是容易,可那股子清冽的鲜劲儿就薄了。也不是说不好,只是少了那份轻盈的香气,入口厚重些,回甘也短。
崔衡兰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可你说的这些有人能喝出来么?你这不就江南草茶,多是煎煮的最下等茶,有谁会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