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媳妇母子俩走到肉铺跟前,李氏正坐在柜台边上打算盘。
她抬眼瞧了瞧门口的客人,见是个乡下妇人牵个孩子,便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声。
赵大媳妇手里有银钱,嘴上也就大方:
“掌柜娘子,给我称三斤五花肉。”
李氏称了肉,油纸包好递过来:
“二斤七两多,一共三十三文”。
赵大媳妇接了肉,数出三十三文钱来给了。
她惯会占些小便宜,就又往柜台上凑了凑,赔着笑说:
“掌柜娘子,我们是罗坪村过来的,路远得很,买一回不容易,您给添点添头呗。”
听说罗坪村,李氏一下来了精神。
她抬眼上下打量了赵大媳妇几眼,不动声色地放下算盘,从柜台底下抽出两根猪棒骨用草绳拴了,却不急着递过去。
“罗坪村的?你们村是不是有户姓宋的人家?家里就父女俩过日子?”
赵大媳妇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她虽嘴碎,脑子却不笨,李氏这般打听宋家,定是和那入赘的事有关。
宋家那小娘子和陈博文拉拉扯扯,又被一个小郎君送回家去,呸!不知羞。
只是陈博文……她想起陈寡妇的扁担,后背还是一阵疼。
有心不说,又看见那两块骨头,怕是能值两文钱呢。想了想,就笑道:
“哎呀,宋家呀……有这么一户。就是……就是……唉,怎么好背地里说人坏话?不说了,不说了!”
她嘴里说着不说了,眼就一直盯着棒骨,方氏就笑:
“我也不认得哪个,不过是闲着无聊,打发打发时间罢了。放心吧,不让你白说……”她把骨头往前推了推。
赵大媳妇脸上就堆出笑来:
“那家阿爹是个老实人,就是命不好。先前是个铁匠,有些家底,后来他那娘子病了,花了好些个钱,听说家底子都花完了。结果还是没看好,三年前就死了。
他娘子死了没多久,原来精壮汉子一下子就病倒了。现在你是没见,那瘦得呀……啧啧啧,大风都能吹走。镇日里吃药,都不怎么出门。”
李氏听了心里有些不愿意了,别将来方引来家打秋风呀,就问:
“不是说有田吗?”
“有,八亩上好的水田呢!家里屋舍也不小,可手上没闲钱呀。他又做不得事,佃出去了呢!”
李氏心里又热络了两分,
“那小娘子如何呀?”
赵大媳妇的眼睛一转,眼里满是得色与暧昧,嘴上又啧啧几声,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些声音:
“我都不好意思说,哎呀……啧啧啧……”她一脸不说不过瘾的样子,“我前日子亲眼看见的,天都不亮,她就在村口跟一个郎君拉拉扯扯的,哎呦呦,我的天,身子都躺在人家怀里了……”
她做了猥琐依偎的动作,接着说:
“躺人怀里,仰着头小声说话,也听不到说什么……”她有些遗憾,撇了撇嘴。
李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也往前探了探身子:
“竟是这样的女娘?!这般不知羞耻?!”
赵大媳妇仿佛遇到了知音,嘎嘎嘎地笑了两声:
“不止一个男人呢!我一大早的还见有个郎君送她从村子外面回家呢!”
李氏更是震惊不已:
这世上真有和那杂种这么般配的贱人么?!
赵大媳妇撇了撇嘴:
“宋家说是招上门女婿,其实就是给这爷俩找个伺候人罢了。”
当!一把大锤从天而降,李氏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把手里的两根棒骨递了过去:“喏,添头给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
赵大媳妇接过棒骨,扯着儿子出了肉铺离了镇上,冬日天冷,山路上没什么人。
儿子盯着那肉口水不断,嘴里一个劲儿地催着:
“阿娘,快走,快走!阿娘,把骨头给我,我提着,我提着!”
正吵闹着,路旁忽然窜出一个包着头脸的人,手中半桶粪水,对着赵大媳妇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那股臭味几乎是在落下的瞬间就炸开了,粘稠的粪渣挂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顺着衣领往下淌,顺着下巴滴进嘴里,那股又咸又腥的怪味直冲喉咙。
赵大媳妇尖叫着跳开,脚下一滑,一声摔在地上,后半个身子结结实实地坐进了一滩更浓的粪水里,污浊的黄汤灌进后腰,冰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趴在原地干呕了好几下,喉头一阵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干哕。
孩子顾不上母亲,抬眼只去看肉,就见五花肉上糊了一层黄绿相间的东西,肉缝里还嵌着几粒没化开的粗粪渣。
到嘴边的肉没了,那孩子觉得天都塌了,仰着脸大哭出声:
“阿娘,阿娘!肉!我的肉!我的肉吃不成了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骨头,两根棒骨干干净净,他忙站远了些,不管怎么说,这棒骨还能吃。
赵大媳妇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黄汤顺着衣摆往下滴答,满头满脸糊着粪渣,那股味道浓得她睁不开眼。
她疯了似地嘶吼:哪个杀千刀的!泼粪的畜生!你给老娘滚出来!老娘活撕撕了你!
方引泼完就跑远了,他有点后悔让这妇人给阿娘传话。本想着她不能说什么好话,让阿娘安安心。
谁知这妇人嘴里像吃了粪水似的,什么都胡沁,把好好的宋家和宋家姑娘说得那么不堪。
他实在是气不过,这妇人的臭嘴,不吃两口粪水都对不起她。
只是她说的该是那日早上的事,他当时也觉得不对劲,只是和宋娘子不熟悉,也不好多问。
今日看那妇人说的,该是那陈博文纠缠她。
早知道这样,就该他拖回水里淹个半死,让他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