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叶听出他话里那点轻慢,她已是绝路之人,并不看重这丁点子情绪。
她先是轻笑了一声:
“陈郎君先别说什么私情不私情,你想有私情的人,不是也没绑得住吗?”
陈博文挂着的那点点冷笑倏得收了起来,脸色微变。
“我看你日日在宋家纺线,挣着宋家银钱,怎么好就这么红口白牙地用这腌臜话说主家?”
许叶的笑更大声些:
“话腌臜不腌臜有什么重要的,事才重要。对不对,陈郎君?”
不等陈博文笑,她又说道:
“我知道陈郎君饱读诗书,又有一腔抱负。所缺的不过就是时运罢了。我不信你与宋家娘子有什么私情,陈郎君不过是看重她那双能挣钱的手罢了。”
陈博文被她猜中心事,有些着恼,一时没忍住,刺道:
“你与宋娘子差着的可不是一双手。”
许叶伸出自己的手,十指又黑又细,还是个小孩子呢。她把双手反复翻了几下给陈博文看:
“我过了明年二月就十五了,只不过吃得不好,瘦弱些。这手呢,不比宋娘子白嫩,可比她能挣钱。”
“陈郎君,我年前就能有一笔进项,不多,一二十贯总是有的。只是我那个家你也知道,就算到我手里也保不住。我缺的,是个护身符。
陈郎君,我只需要你的庇护,仅此而已。”
陈博文一时有些愣怔,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五年后,在那个装饰精美的茶阁里,一身华服的五娘端坐在茶台后面。
她也这样翻着自己水葱般的手给自己看,那十个指头上戴着好几个宝石的戒指,她噙着笑:
“陈举人,我每日里进账银钱少说也有几十贯。可你也知我一介女流,有这么银钱不过是孩童抱着金元宝行走闹市罢了。我看中陈举人人品才情,所求不过一场庇佑罢了。”
陈博文忽然站起身,那张漂亮的脸几乎凑到许叶眼前,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
五娘,你说得天花乱坠。可我怎么知道,你进门之后是摇钱树,还是一棵只会攀附的藤蔓?
他忽然用指尖挑起她一缕碎发,轻轻一捻:你连自己的亲事都能拿来当筹码谈,谁敢信你?
许叶被他突如其来的轻佻举动吓了一跳,却强撑着道:
“挣钱可比离开许家简单多了。不拘一条路。纺丝也罢、织布也罢,就是你家这豆腐,如果我进门,每月三五贯进项不在话下。
其他的呢,不拘是酿酒、做菜,大钱都大钱的挣法,小钱有小钱的挣法,就看陈郎君想怎么做了。”
“你明年要下场考试,县城离这里也有二三天脚程,盘缠、打点、赶考的行头样样要钱。
宋家那注财你指不上了,看病你又花了不少。这豆腐生意我看一月你存不下一贯。陈郎君,你寒窗苦读十年,甘心为几贯盘缠发愁?”
陈博文眼里的轻慢淡了些,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叶:
“就凭你能挣钱,就想嫁给我?”
“我明年就能考中秀才,过不了两年就能去考举人,到时候我就是官,你一个贫家农女,给我做丫头都不配!
怎么,看我眼下落魄就想当我的正头娘子?”
“我算计宋家家财?哼!小人之心!许五娘,别用你的小心思猜我,反过来,我可是了解你。”
“你能挣钱又怎么样?就像你说的,你守得住吗?没有一个强硬的靠山,你越能挣钱就死得越快。”
许叶并不被他这话吓到,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郎君可真有信心,就算你中了秀才又怎么样?穷死的秀才多了,考不中的举人也多了,陈郎君就一定能中举?就算陈郎君中了举,到京城里院试,陈郎君也这般自信?这里到京城怕不是几千里,没有银钱,郎君,你怎么去?”
陈博文站起身走了两步,转过身对着许叶点了点头:
“好吧,五娘,我买你当妾。”
许叶听了也不恼,只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刻也没犹豫的起身朝外走:
“我不做妾。”
陈博文一愣,想起府城里许五娘居高临下地说“我不做妾的,陈举人。”
许五娘原来一直都不做妾,只是那时她已腰缠万贯,现下精穷的许五娘也敢这般说,让陈博文有些勃然大怒。
他冷笑出声:
“你不做妾?!你能说了算?我要是现在去你家找你阿奶,说要买你做妾,你说她应是不应?”
许叶站住,盯着陈博文的眼睛道:
“你不会。”
陈博文一双眼睛里全是冰碴:
“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