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显冲进需云殿时,靖王正穿着一身素白直裰在殿中转圈,他大概也是跪的时间久了,腿好像也没那么利索了。
黄显就看他又踉跄又飘忽地走到自己面前,板着脸厉声问自己:
“黄显,不过是让你看个人,怎么就给我看死了?!”
黄显叹气,认命地跪在地上叩头,也不等他说请安谢罪的话,靖王已是打断他喝问:
“快说!我一会儿还得回去跪经呢!”
“人昨日被设计了,没伤到要害,还活着。我想送他回去……”
“不行!我这里一个人手也没有,常州的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给我,没个得用的人怎么行!”听说人没事,靖王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王爷,人活着才有得不得用,死了便是再得用……”
“放屁!我还没跟你计较呢!还敢吓唬我了!黄显,你好大的狗胆!”
这宫内全是耳目,黄显也不敢说什么,只叩头道:
“那我将人与王爷送来。”
“现在……还……不成……”靖王的气势弱了下去,“你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他能进得来?”
黄显的头埋在地上,也不抬起来,只闷声道:
“那我便将人送回去了。”
靖王气得站了起来,只是膝盖大概真不做主,一软,人又坐回椅子上去了:
“你就真看不住?”
“臣看不住。”
靖王一下子没了气焰,他明白了,这箭射得不是方引,而是黄显。下一步他会遇到什么都不可知,还说什么看护方引?
他在那艘船上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想要自保,可在旁人眼里,他还是自己的人。尤其是有了黄芬玉的那封奏折。
自家没有争抢的心思了,可看在旁人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黄显也好,方引也好,已经全是自家这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一个也跑不掉。
是争是躲自己要是没个决断,下一个死的怕就得是黄显了。
他叹了口气:“怎么也得养伤,先养着吧,最迟五日,给你个说法。”
黄显磕了个头爬起来,告辞要走,靖王想了想又问:“他阿爹新妇那儿……”
黄显叹气:“上次写信给我父亲,这会子大概已经接到常州去了。安置在我家以前的一处院子里,有人看护。”
靖王点头,“怎么说的?”
“庞先生回常州了,父亲便说是为了方引日后读书方便。”
靖王摆摆手,黄显告辞出去了。他在殿里枯坐了半日,直到紫云姑姑来找他,才什么也没说跟着紫云回佛堂去了。
紫云觉得今天三殿下不太对劲,便把今日的事同曹娘娘讲了,说三殿下有些难过的样子。
曹娘娘不知缘由,只当他在禁中关得久了,腿也疼,心里也知道他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总让他跪经也不是个法子。
索性差人将他叫了过来,就见他果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笑骂他:
“不过是让你跪几日,看看你这副样子!”
若是平时,他大概早就腆着脸上来求饶了,可今日靖王规规矩矩地坐着也不说话。
曹娘娘纳罕:
“这是怎么了?”
靖王跪了下去:
“娘娘,我想搬出去。”
“胡说!你那府邸还没修缮好呢!”
“那我也要从禁中搬出去!我住需云殿去。”
若是平时,曹娘娘大概要骂两句,可今日见他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就有些舍不得了,缓了声音:
“那不过是守着宫门的偏殿,多少年没人住了。你去哪里干什么?”
还不等靖王答话,外面通传说官家来了。
靖王站起来,垂手立到一旁。官家进来时,见这母子俩一个端坐榻上,一个站在下首,可靖王那双腿站得僵直,一看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心下也是一软。
他瞥了一眼张德,张德伶俐地要扶着靖王坐下,可不想靖王一撩袍子竟是跪了下去:
“官家,我想搬到需云殿去住。”
不等官家开口,曹娘娘便开口:
“不成!”
倒是官家摆了摆手,问:
“娘娘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怎么,嫌娘娘管得太严了?”这话难得带了些调笑,可靖王竟是一反常态地没有顺杆子爬,而是跪着答道:
“坤宁殿毕竟在禁中,我这般长久住着,总归于礼不合。搬到需云殿去,离福宁殿也近,离娘娘这里也不远。不管是跪经还是写字也都方便。官家和娘娘若是不放心,只管派了人便是。”
他今日这样子倒是让娘娘和官家没了底,一个往日里给了三分颜色便开染坊的主儿,今日突然老实起来。
官家和娘娘对视一眼,都觉得是有什么事。
官家正了脸色:“起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德扶着靖王摇摇晃晃地起来,官家一想到这儿子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总这么住在禁中也不是法子,只是需云殿?太小了些,也太旧了些。那殿少有人去,他想了想道:
“需云殿有些小了,又太远了些。景福殿吧,离禁中也近些,那殿才修整过,住着也舒服些。”
可谁想靖王竟是摇头:
“就需云殿吧,景福殿太扎眼了些。需云殿就挺好的,我就看上需云殿了。”
他说扎眼,轧谁的眼?官家想了想又道:
“还有呢?”
“还有个从常州带来的使唤人,不是内侍,入不得禁中。我想让他进宫伺候。”
原来想的是这个,他就说三郎没事没不会儿想出去。只不过一个使唤人,也值得费这个工夫?怕不是什么奸佞给三郎这傻子下了迷魂药吧?
官家和娘娘都不说话,靖王想了想道:
“让他进宫给官家娘娘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