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天高气爽，常州城北的太平寺前已是车马喧嚣。
这太平寺始建于萧梁年间，是常州城中最古老的大刹。寺中殿宇巍峨，僧房千间，更有五百罗汉堂、大雄宝殿、藏经阁，每日里香客如云。
车到太平寺山门前停下，早有知客僧迎出来。因黄家势大，寺里也早做了安排，所以虽是初一，今日上香的人却并不多。
知客僧引着一行人先到方丈室歇脚奉茶，又陪黄老夫人去大雄宝殿上香。
锦娘跟在后面，看黄老夫人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祷祝了许久才起身。锦娘也在佛前拜了又拜，求菩萨保佑阿爹身体康健，保佑三郎早日归来。
上完香，知客僧又引着众人去罗汉堂、藏经阁各处随喜。黄二娘不耐烦听僧人讲经说法，带着两个丫鬟自去寺后竹林闲逛。
黄老夫人带着锦娘和四娘来到方丈参禅的地方，太平寺本任住持方丈法号慧海，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两道白眉垂得极长，说话不紧不慢，自有一股令人心静的稳重。
黄老夫人与慧海依旧在窗边对坐，茶盏里新换了水。慧海拨了拨佛珠，见黄四娘笑嘻嘻地望着自己，不由得也笑道：
“四娘子甚是娇憨，怕是福缘最深。”
黄老夫人瞥一眼孙女才问：
“大师这话何解？”
“我观四娘子最是纯善，心思干净，杂念少。这万事万物最怕纯粹二字，所以这该来的福运，半分不少都要落在她身上。”
黄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才笑道：
“四娘还不快来谢谢大师父！”
四娘笑嘻嘻地过来福礼，黄老夫又指着锦娘道：
“这便是王妃派人打了招呼的宋娘子，我今日带来你们也认识一下。下来如何我和王妃可就不管了。”
慧海不说话，监院方丈宗远却笑道：
“说句不敬的话，娘娘和老夫人也忒谨慎了些！知会一声也就是了，还巴巴的带了人来，可不折煞小僧了！”
他一边说一边引了锦娘朝外走：
“宋娘子，咱们自谈咱们的去，他们要说些佛法高深的话，我们来谈一谈红尘世俗！”
锦娘才要动，四娘已经跳下来拉着锦娘的胳膊：
“姐姐，我要看红尘世俗！”
锦娘拉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黄老夫人，见她点了头便带着四娘出了门。
宗远三十出头的年纪，专管寺中钱谷出入、一应物什采买，他边走边道：
“大娘子专司什么布匹？”
锦娘笑答：
“绫、罗、绢都是有的。”
宗远点头：
“我们的僧袍多是葛、缯，怕是娘子不做。”
锦娘点头才要说话，宗远又道：
“便是僧袍用不上，可大幡、幢、佛帐、宝盖，这些要用罗；经书、法堂的帐子，这些便要用绫；再好些的泥金绢我们就用得少了。不知宋娘子专供哪一种或哪几种？”
来到一处偏殿小室，锦娘随身的包袱里拿了几方叠好的布样，一边铺一边道：
“师父说的这些除了泥金绢，我家却是都有，因不知您这里的样式与颜色，只挑拣了几方与您看看。后面您定了颜色款式我们再做就是。”
宗远拿手捻了捻，点头：“确是细密，只是我这里原有几家供货的店铺，也不好都立马停了，所以娘子看先供哪样？”
锦娘还没答，黄四娘已是嘟了嘴：
“大师父忒会哄人了些！我记得才那老方丈还问秋日法会的事儿呢，还说让阿奶多费心，怎么这会子又用不上了？法会不用布？”
宗远已经是双掌合十鞠躬，脸上挂了笑道：
“哎呦呦，我的四娘子……我这话不是没说完呢吗？是先供哪样，还是先供哪几样！”
黄四娘这才带了笑道：
“我姐姐家不但会织罗，绫、绢、纱都做得。我看你们寺里一年四季用布的地方多，与其去外头铺子里买，为什么不找我姐姐家？
我若是你，谁家的布不买都要她家的布呢！有句话在咱们这里说是最好的……”
宗远一脸的笑：“不知是哪句话？”
黄四娘就俏皮地一笑：
“不看僧面看佛面呀……”
她调子拖得长，年岁又小，还全是童音，说起来又俏皮又可爱，宗远和锦娘都笑起来。锦娘也接着道：
“师父尽管从我这里拿货，价格必是公道，我不知外面店铺与寺里什么价，但保证比外面市价便宜，而且货又好！”
宗远也连连点头，掰着手指算道：“我这里大殿、法堂、客堂、方丈室、斋堂都要用。窗纱、灯罩、经幡、蒲团套，杂七杂八的零碎，一年采买也要几百贯。先不论四娘子说的僧面佛面，若按你今日样品来做，我们也是尽要的。”
二人便又就要什么货，什么价一样一样的定，四娘也不嫌麻烦，拿了笔再一旁帮他们记。
不说他们，却说黄二娘带着两个女使进了寺后那片竹林。
这竹林是太平寺的一处胜景，竹高数丈，密密匝匝，遮天蔽日。虽是八月炎天，林下却清凉如秋。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穿林而过，尽头有一处石亭，供人歇脚。
黄二娘本以为这次出门是散心，不想祖母竟还带上了宋娘子，一路上亲亲热热，竟把她这个嫡亲的孙女晾在一边。
祖母已经帮她挑了几户人家，她看着都不好，不是四品官家的庶子，就是七品官家的幼子，哪一个她也看不上。
她心里还是住着那个素未谋面的陈秀才，能做出那般惊才绝艳的诗，便是不能嫁，若能让她见一见也好让她死心。
侍墨跟在身后，见她面色不虞，也不敢多话。倒是焚香年纪小些，性子活泛，见竹林里有几株新竹长得极好，便笑道：
“二娘子，你看那几竿竹子，节节分明，倒像是谁拿尺子量着长出来的。”
黄二娘瞥了一眼，还没开口，就见到竹林深处隐隐传来人声，竟是一群人在亭中论诗。
她止住脚步，侧耳细听。一个清朗的男声道：
“‘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这一联，妙在‘先有节’，竹未出土，节已先具，这说的便是天资禀赋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陈兄此论甚好。不过我倒觉得‘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更有筋骨。瘦是天生的，刚却是磨出来的。”
先前那男声又笑道：“我倒觉得‘窗前翠竹两三竿，潇洒风吹满院寒’更见萧散。两三竿便满院寒，妙在不贪多。”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极是热闹。黄二娘听了一会儿，心中纳罕：这是谁家子弟，在此谈诗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