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已经在需云殿里待了一个多月了,他觉得自己全好了,可王爷还是不许他出去。
每日那苦药汤子还喝着,他觉得自己都被那药腌渍出苦味来了,连脸都愁苦起来。
他开始想念起仓库司的差事,哪怕是搬炭仿佛都更酣畅淋漓些。可在需云殿每日就是背书、写字、下棋,他总是望着殿外,希望黄大人能从殿外进来叫他三郎。
就在他又一次望向殿外,靖王手里的一颗棋子啪的一下打在他肩膀上:
“专心!”
方引脸上的愁苦让靖王想打死他,他小子以前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对他好倒让他找不到北了。
“你看你这字写得!笔力虚浮,飘忽不定,你那心又跑哪去了?”
方引索性放了笔,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大人怎么一次都没来过宫里呀?”
靖王拿眼白翻他,自已坐在那里左手与右手对弈,抽了空答他:
“他没事来干什么?”
方引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他走到王爷身旁,小心翼翼地又问:
“王爷,你看我全都好了,能不能不喝那苦……”
“医官说不喝便不喝了,官家有钱也不是给你浪费用的。”靖王头也不抬。
“可那医官从来说话都不说死,老是说还是需要再养养……我又不是小娘子,娇滴滴的,有什么好养的。反正我是不喝了。王爷……你看,这里若是无事,我想……我想……”
靖王也不理他,方引见他不答话,心下一横:
“我想去找大人……”
“明日找徐典要个腰牌,按时回来就行。”靖王今日心情好,曹娘娘说他已经跪够日子了,不用再去跪经了。
具体跪了多久他自己也没数,怕不是也得有八九十日了,但不去罚跪总是好事,不说膝盖疼不疼,脸面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方引还是不动,靖王就知道这事不简单,拿了眼觑他,也不说话。
方引期期艾艾地道:
“王爷这里伺候的人也多,也……也用不上我……我想……我想去给大人……帮忙去……”
靖王将手里的棋子一丢,嗤笑道:
“行啊,方引。这身体好了,马上就给我演一出吃里扒外呀!我这些日子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呀,方引?”
方引吓得赶紧跪在地上,靖王也不理他,又下了几颗棋子才道:
“可是我给你发月俸呢!什么叫我用不上你?我倒是想用你,你会什么?
端茶倒水?你哪有董承彦机灵?我一回来他的茶水就上来了,什么时辰喝什么茶,用什么杯盏,他可错过?你几时听过我对茶不满意?
侍笔研磨你哪有李承节伶俐?我要写什么字,用什么砚、什么墨,什么笔,什么纸,什么镇?他可错过?便是你写字,他是不是也给你备过?备得好不好?
若是伺候吃食,你比得上阿杪?
若是随行出门,你比得上承矩?你日日在这里殿里,倒给你养出脾气来了,还我用不上你?方引,你干得了哪样?!”
大殿里静可落针,这殿里里里外外十来个人,可此时偏是一点声音也无,方引的汗已是落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王爷说得对,他在京里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已经完全忘记了在船上时过得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靖王将棋子一丢,随手在棋盘上拨弄了几下,站起身来,围着方引走了两圈又嗤笑道:
“怎么,觉得我这王爷是非你不可?方引,你好大的狗胆!还问我黄显为什么不来?他是几品官你知道吗?几品官能进宫面圣你知道吗?徐典是几品官你知道吗?青衫是几品官穿的?绿袍是几品官穿的?谁有鱼袋谁没有鱼袋你知道吗?”
方引的额头贴在地上,汗水已经湿了后背,他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为什么黄显进不来可徐典能进来,为什么同样是内侍,他们有人贴身伺候有人就得在殿外?方引,你也在殿里一个月了,我刚才问的,你哪样答的上来!”
靖王站在他前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抬起你的狗头!说!”
方引不敢抬头,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吴王的样子,他因为自己鞋子没穿好就踢了自己一脚。
“方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学会很多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也好,书背得也好,又能算账,又有力气,我这里没有你的用武之力,你要回到仓库司去?”
方引不敢答话,靖王这次连嗤笑都没给他:
“姓陆的明知你是黄显塞过去的人,半分不照顾你,非要把你指给姓周的,因为什么你明白么?你轻易就能扳倒姓周的是因为你打架厉害么?
方引,吃一堑长一智,你命都要丧在井里了,你长教训了吗?!现在还有脸和我说条件,方引,你这些日子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方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现在宁肯王爷过来用戒尺打自己一顿,或是踢自己几脚,只别这般诘问他。
靖王见他不说话,又走远了几步,重新到书案那坐定了,随手拿起他写的字看了看:
“你这字写得还不如船上那会子好,我看你就是浮躁!我从不做强取豪夺的事,你原本也不愿意留在宫中,我呢也就遂了你的意。承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内侍无声无息地走过来躬身答应,靖王瞥了一眼方引道:
“传话给徐典,让他明日传黄显进来接人!也不用明日了,就现在吧,让黄显来接人!”
方引这才慌了,忙抬起头道:
“王爷,王爷,我错了,别赶我走,我一定好好学!王爷!”
靖王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
“方引,肯让你学是给你脸面与机会。什么时候也别把旁人对你的好当做理所应当!
你在外面犯了错,不过是讨一顿打,在这里犯了错,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黄显不是说了么,你家只得你一个小郎,也别死在我手里了。
走吧。”
方引跪在地上,抬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鬓角全是汗,他紧紧抿着唇,睁着一双凤眼看着王爷坐在上面连削带打,心下惊恐不已。
若是让大人知道自己是这样出宫的,自己怎么和大人交待?怎么和阿爹交待?
他不是差遣办结回去的,他是因为差遣办得不好被退回去的!
他恭恭敬敬地磕头,声音里已经带了颤音:
“王爷,我错了,我……我……我一定用心办差!求王爷别赶我走!求王爷……求……你责罚!别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