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黄显说自己吃里扒外,方引想反驳又说不出话来。这时,伙计叩响房门,不多时便端上来一摞漆盒,揭开盖子,拿出几只高脚小碟。
里面各码着几样果子和蜜饯,有雕成花样的蜜枣、切成薄片的雪梨、染了胭脂色的姜丝梅子,摆得齐齐整整。碟子旁边搁着两枚小银牌,上面錾着“遇仙”二字。
“这是看菜。”黄显笑道,“正店里的规矩,只看不吃。可也不是不能吃,只是谁吃了就要被人笑话了去。”
不一会儿,又有伙计上来撤了这些看盘,换了细菜上来,先是一碟酿蟹橙,一碟炙羊白肠,一碟鹌子羹,一碟莲房鱼包、一碟雪霞羹、一瓯梅花汤,都是小碟小碗,精致得很。
伙计又摆上两只温碗、两副盘盏。接着烫了一壶酒,斟在两只银盏里。
方引还是头一回见这般阵仗。伙计退下去,黄显亲自夹了一筷子酿蟹橙放到他碗里:
“看菜能不能吃?自然是能吃的,可是吃了要被人笑话。
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那吃了也无妨。可若是同僚宴请时你吃了,从此便要被人笑上几年。
三郎,这说这是不是学问?”
方引点头,黄显端起银盏吃了一杯酒,又示意方引也喝了才又道:
“三郎,不是算账才是活计,这活计多得是,越是往上,这活计就越不好做。因为算账呀、搬炭呀,这些东西都是有现成模板的,你知道怎么做能做好。
可你越是往上,这事就越不容易做,你要先摸索怎么做,再自己判断做得好不好,还会有旁人站在一边非但不帮你,反而批判你做得不好。
三郎,王爷就是要让你做更难的事。你现在不看不学,反而一心想着回仓库司,你说他生不生气?”
方引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闷着头不说话。黄显又问他:
“这便是流霞酒,你说说什么味道?”
方引想了想:“甜,可是还有些酸,有些辣,现在我胸口都热了。”黄显又给他斟了一盏,才又道:
“你若还在乡下,有力气就能活得很好;你若还在仓库司,会算账也能活得很好。可三郎,你现在是在需云殿了,要学的东西就更多了。大的就像王爷说的,你要知道官服官阶,知道官员裙带、喜好;小的你要知道什么是看菜,怎么点菜,如何吃菜。就比如酒,喝一口你们便要知道它是流霞还是银瓶。
三郎,有句话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你要学的还有那么多,怎么好总想着走省力的路?”
三郎不知道那天大人给他讲了多少东西,他们两人喝一壶流霞酒。大人还带他去勾栏听曲。
有那大胆的小娘挨着他,身子又软又热,还有一双白嫩嫩的手持了酒杯到他唇边,又有人在台上弹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到处都是吵的,到处都是香的。
方引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大人,却什么也看不清。
等到方引倒在软垫上,黄显摆摆手摒退了众人,对着门口喊:
“牛儿,背了三郎回家!”
方引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牛儿正对着他傻笑,方引吓了一跳,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他已经回到大人家了?
“三郎,你这酒量也太浅了些,大人说你没吃几盏便醉了,你也太不中用了些!流霞酒好喝吗?大人说一壶流霞酒要一二百文呢,我都没喝过,好不好喝呀?”
“阿哥,酒不好喝,我再也不喝了,大人呢?当值去了吗?”
“没呀,大人说一会儿还要送你回去呢。”
“澍儿呢?我好久没见他了。”
“小阿郎上学去了,你傻啦?他已经开蒙了,这时正在学堂呢。”
方引双手捂着脸,五岁的澍儿都不得闲呢,自己又麻烦大人一次。
他起床洗漱干净才去找黄显,黄显正在书房写字,见他来了笑道:
“回去么?”
“大人,我……我……想回去,可王爷……不要我了。”
“三郎,陆主事死了。”黄显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方引一愣,随即骇然道:
“也是因我那件事吗?”
“下值回家,有堵墙塌了,正好把他砸在下面,当场就没了气。三郎,你看,很多事我们都知道,可是却没有答案,因为没人在意真相。
开弓没有回头箭,三郎。你这次走了就走了,回常州,回溧阳接着过你的小日子。
可若是回到需云殿,你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大人,我想好了。”方引垂着头,“我回需云殿去。大人说得对,我走到今天已经是走了天梯了,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我的际遇,我若是这会子回家才真是不识好歹了。
大人,你说这梯子是王爷予我的,可是我知道,大人,我的青云梯是大人与黄知州与我的。”
方引说着便跪了下去,“便是吃里扒外也罢,我都是……”
黄显叹了口气,不等他说完便扶起他:“这话再不许说了,三郎,以后只能听王爷的话。走吧,我送你回去。”
徐典来报的时候,需云殿里安静得仿佛呼吸都是杂音。靖王听说黄显带了方引在宫门外等着,冷哼一声:
“不是厉害得很吗?让他们给孤滚!”
徐典在心里给黄显点了根蜡,又佩服起黄显的聪明来,他硬着头皮道:
“三殿下,黄……黄大人说,要是不让进来,就……就把方引……打死……在宫门……口……”
“呵!”靖王被气得都笑出声来:
“打死?他舍得?他哪次不说打,可他哪次打过?!
我不过让人跪一跪,他都敢给我摆脸色,扯了人就走!当我是个死的呢!他母猫护崽子似的护着,这会子说将人打死?谁信!
你告诉他,有本事就真打死了再与我回话!”
徐典又点了根蜡,同时又佩服了一回,这黄显真是把三殿下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他说……他一介文官,又无廷杖又无力气,还要烦……请……请……三殿下亲自打。”
靖王气了半晌忽然意识到什么:
“徐典,你怎么替他答话?!”
“殿下!这不是我替他答,是他就这么告诉我的呀!”徐典一个劲儿地喊屈,“天地良心,我……我和黄显又不熟!他还有一句,说……人昨日已经教过了,这次回来必能听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