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垂头也没回,踏上了回乡的绿皮火车。
车窗外的城市轮廓越来越远,钢筋水泥的森林被一片片田野和鱼塘取代。此时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宿舍三兄弟的——到家了说一声。
青澜岛。
那个在地图上只有针尖大小的地方,距离大陆十多海里,散落在海面上像一把碎掉的珍珠。主岛住着不到两千人,周围零星缀着十几个更小的岛屿,有的岛屿甚至在涨潮时缩成几块礁石,落潮时才能看见那一抹沙线。岛上没有轮渡班次,出入大家一般都是乘坐赵猛家那条老旧的铁壳船,除非特殊情况会自己开渔船。
沈星垂拎着行李箱站在码头边,海风腥咸扑面,对面那个被雾气笼罩的岛屿轮廓若隐若现。他正发愁怎么回岛,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吆喝。
星垂哥?!
回头一看,一个皮肤黝黑、肩膀宽厚的年轻汉子正从旁边的杂货铺冲出来,两只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货箱,眼睛瞪得像铜铃。
猛子。
赵猛扔下箱子几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沈星垂后背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真是你小子!卧槽,三年了吧!你咋突然回来了?放假?
沈星垂揉了揉肩膀,笑了一下:毕业了,城里待不住,回来看看。
赵猛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当然知道沈星垂家里那档子事——父母早逝,爷爷奶奶走得更早,家里就剩一个空荡荡的老院子,还有个隔房的二爷爷二奶奶偶尔照看着。这些年沈星垂从高中到大学,全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硬撑下来,逢年过节都舍不得买张车票回家,电话倒是按时打,可隔着几百公里,声音再暖也焐不热老屋的冷灶。
回来就好。赵猛使劲搓了搓脸,把那股子酸劲儿搓没了,二爷爷二奶奶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星垂岔开话题,指了指赵猛身后的货箱:你这是进货?
赵猛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跟你扯了,家里小卖部断货三天了,我爸催命似的。来来来,正好你搭把手,咱边走边聊,船就在后头。
两个人三下五除二把货箱搬上船尾,赵猛那艘船算不上大,七八米长的铁壳子,发动机一响就震得甲板嗡嗡颤。海面风平浪静,十海里的航程跑了一个多小时,远远地,青澜岛主岛的轮廓从雾里一点点浮出来,码头边的老榕树垂着气根,像一把撑了几百年的绿伞。
船刚靠岸,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已经站在水泥台阶上等了,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赵猛他爹,赵叔。
猛子你磨蹭啥呢货……赵叔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儿子肩膀,落在后面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身上,整个人愣了一拍,随即烟卷往耳朵上一别,大步迎上来。
星垂?!
赵叔。
赵叔一把攥住沈星垂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剩一句:瘦了,也高了。这是毕业了?回来待多久?
毕业了,想在岛上住一阵子。沈星垂语气平和,眼底却多了一点温度。
住一阵子好!住一阵子好!赵叔连说了两遍,又扭头冲船上喊,猛子你快点卸货!卸完让你妈多炒两个菜,晚上星垂来家里吃饭!说着又转向沈星垂,你屋里什么都没有,锅碗瓢盆都不全,别自己折腾。
沈星垂摆手:赵叔,今天太晚了,我包里带了点干粮,先回去收拾收拾。改天——改天我一定去蹭婶子的手艺,到时候您别嫌我吃得多就行。
赵叔还要再劝,赵猛在后头接了句:爸,星垂哥刚回来,让他缓缓。他那院子灰都落了三尺厚了,不得先拾掇拾掇?
赵叔这才作罢,又叮嘱了两句被子不够让猛子给你抱一床,才回头去接货箱。沈星垂帮着把几箱饮料零食搬上赵叔的小推车,然后拎起自己那只磨得边角发白的行李箱,顺着码头那条石板路往家走。
路两旁是熟悉的屋檐、熟悉的石阶、熟悉的海腥味混着炊烟的味道。一个坐在门口剥牡蛎的大婶抬头看见他,筷子差点掉了:哟!这不是老沈家那小子吗?回来了?!另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刹住车,笑眯眯地:星垂啊,长这么高了,这是回来看你二爷爷?
沈星垂一一应着,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弧度。三年了,这些面孔没怎么变,声音也没怎么变,连黄昏时岛上传来的那种柴火灶烧饭的气息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走到自家的老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两扇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色,但门环锃亮,显然常有人擦拭。台阶上没有积灰,门缝里也没有蛛网。沈星垂掏出那把泛黄的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转。
院子里比他想象中干净得多——枯叶被扫过,井台上的青苔被铲过,连屋檐下那口咸菜缸都盖着新竹篾编的盖子。不用想也知道,是隔壁二爷爷二奶奶隔三差五来照看的。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头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两个人脚步急匆匆的,像是刚听到信儿就一路小跑过来的。老太太身后还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沈星垂一眼认出来——堂弟沈望海。
星垂?!老太太的声音一出口就带了颤音,几步冲过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沈星垂的胳膊,上下摸了一遍又一遍,真是你?真是你回来了?
二爷爷站在后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却红了一圈。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三年……你这小子,放假不回来,过年也不回来,电话里就说好着呢好着呢……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已经带了鼻音。
老太太已经抹上眼泪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什么穿什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屋里什么都没有……
沈望海赶紧上前打圆场:爷爷奶奶,星垂哥回来是好事,你们哭什么呀!他笑嘻嘻地冲沈星垂挤了挤眼睛,哥,你再不回来,奶奶每天都要去你门口转三圈,我叔说你再不回来她就把院墙哭倒了。
沈星垂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才低声叫了句:二爷爷,二奶奶,我回来了。这回不走那么久了。
两个老人又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二奶奶抹干眼泪,风风火火地拉着二爷爷往回走:我回去做饭!你等着,奶奶给你炖鱼!你自己别动火,等望海帮你收拾完了过来吃!
二爷爷被拽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叮嘱:被子褥子都在东屋柜子里,你二奶奶前两个月刚晒过!
两人走远了,沈望海还杵在院子里,冲沈星垂咧嘴一笑:哥,你摊上大事了——奶奶今晚上肯定做一大桌,你得吃到撑。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人顶开了。赵猛端着一个搪瓷盆、拎着两个塑料袋挤进来,盆里冒着热气,塑料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一看就是打包好的熟食。
星垂哥!赵猛把东西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我妈让我送的——炖了一只鸡,还有卤猪蹄、花生米,你晚上垫垫肚子。
沈星垂看着石桌上那些冒着油光的菜,又看了看旁边沈望海那张笑嘻嘻的脸,再透过院墙望了一眼隔壁厨房里亮起来的暖黄灯光。
他站在这个老院子里,海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咸湿的、熟悉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那咱们哥仨,今晚先喝一顿。
三个人动手,比一个人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