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蹲在甲板上把最后一颗导环的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往驾驶室的方向走回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沈星垂在跟望海说“到了那边先探水深,再根据洋流走向确定第一个下竿位置”,他插了一句嘴:“那我先去把铁板竿准备好。上回钓黄鳍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竿的腰力稍微欠了一点,这次换硬调的试试。”
他说完就拐进仓库里翻竿包去了,架子上一层层的竿筒被他拨弄得哐当响了一阵,里面传来他自言自语的嘀咕声,一会儿是“这根合适”,一会儿又换成“不对这根太软了”。
阳光逐渐升高,海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干净了。
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变得更加鲜明,蓝得发亮的水面在船头前方一望无际地铺开,偶尔有飞鱼从船侧的水面弹起来,贴着浪尖滑出去几十米才落回水里。
沈星垂站在驾驶室里扶着舵轮,目光偶尔扫一眼导航屏幕,偶尔看一眼前方。
望海坐在甲板上的折叠椅里翻着一本纸质海图,赵猛在仓库里捣鼓完竿子之后带着一脸满意的表情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崭新的铁板竿走到船舷边迎着风挥了两下。
船头继续朝南开着,身后青澜岛的轮廓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前方除了海水和天空什么也没有,蓝得空旷且舒展,海的边界藏在晨光里,还没有露出来。
船往南开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海水的颜色已经有了明显的分层。
靠近水面的那层还是透亮的蓝绿色,再往深处看,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蓝得发黑。
沉星号的船速慢慢降下来,引擎声从平稳的嗡鸣变成低沉的空转,船身稳稳地停在一片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水面上。
但沈星垂感知里的水底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一百五十米深度以内的海底延续着平缓的沉积层,从某一个点开始,海床忽然像被一刀砍断似的,垂直下坠。
断崖面几乎竖直,带着水流卷起的碎屑和浮游生物,沿着崖壁形成一道明显的浑浊界面,涌升流从深水区沿着崖壁往上翻涌,把底层丰富的营养物质带到了浅层。
到了。沈星垂关掉导航屏幕的放大图,走到驾驶室门口,下面就是断崖。水深从一百多米直接落到四五百米,涌升流很活跃,大目金枪鱼应该就在这个深度附近。
赵猛早就把铁板竿架好了,线轮换了加粗的pE线,前导也换成了耐磨型的碳素线。他站在船舷边上,双臂抱胸盯着水面,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也没在意:就等你这句话了。说吧,放多深?
先放八十米左右试试,大目喜欢在断崖面上方活动,不会贴着底。
沈星垂拿了自己的竿子走到船尾位置,望海已经在那边把线组调整好了,静静地等着。
三个人各占一个方向,铁板同时沉入水中。
大目金枪鱼的咬口和Gt、黄鳍都不一样。
Gt是炸冲,黄鳍是持续下潜,而大目的发力方式更接近猛烈的点头式抽动——它不会一口气往外冲几十米,而是在原地猛地甩头,力道又短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你的竿尖。
赵猛的铁板刚沉到指定深度不到两分钟,竿尖猛地往下一顿,然后连续点了两下。
他手腕一抖刺鱼,瞬间感觉到一股短促而沉重的拉力顺着线组传上来,竿身直接弯成了一张满弓。
他脚下扎稳了,肩膀下沉开始泵竿:这条手感不对!比黄鳍沉得多!他一边说一边稳住节奏,收收放放地磨了将近二十分钟。
中间那条鱼几乎没怎么跑远,一直在二十米半径的范围内左突右冲,每一次发力都像一头被拴住的牛在死命扯绳子。
望海那边紧接着也中了。
他的线组放下去不到五分钟就有了动静,但鱼咬口之后的反应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刚开始头两下还像是正常的挣扎,收了几圈之后忽然不对劲了,像是钩住了什么东西,底下的阻力变得又沉又死,像在拽一块在水底下挂着的重物。
他试着泵了两竿,水下的阻力依然很大,但鱼挣扎的幅度并不大,只是沿着断崖的纵向方向缓缓往下沉。
沈星垂转头看了一眼他的竿弯角度和线组走向,立刻判断出来了:不是挂底,是鱼贴着断崖面往下钻了。大目有时候会利用崖壁磨线,你往远离断崖的方向偏一下角度试试。
望海闻言调整了竿尖的方向,线组从垂直变成了向外倾斜十几度,果然没一会儿就感觉到底下的阻力明显松动了,鱼身开始恢复正常的横向游动。
他稳着节奏继续收线,拉上来之后和赵猛那条并排摆在一起,两人蹲在旁边量了一下长度,都超过了赵猛那条黄鳍的记录,一条大约七十斤,另一条接近八十斤。
沈星垂也在这段时间里上了鱼。
他的线组落水之后一直沉到一百米的深度才稳定下来,中间大约安静了七八分钟,然后竿尖轻轻颤了一下,紧接着整根竿子被压成了一条几乎平直的直线。
那股力道的起点非常深,像从最底层直接拽上来的。
他耐着性子泵竿磨了三十多分钟,拉上来一条通体银灰泛着暗蓝色的大目,鱼腹饱满,体侧有一条隐约的金色带。他掂了一下,少说九十斤往上。
处理完这三条鱼之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海面上的蓝色一层层地沉下去,从浅蓝到深蓝再到暗紫,最后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道淡橘色的余光。海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飞走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浪花拍打船壳的声响,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规律的、接近催眠的节拍。
沈星垂走到船头站了一会儿,靠着船舷闭了闭眼,把感知往深水区探下去。
断崖中段那个位置,在四百米左右的水层里,有一个轮廓清晰的身影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浅层上浮。
那身影的体态和之前遇到的任何鱼都不一样,头部长而尖,像一把楔子,背鳍展开的时候高耸如帆,修长的尾柄每一次摆动都带着一种几乎不出水花的流畅感。
他睁开眼,转身回到仓库门口,从最里面的竿筒里抽出一根加粗的重型船竿,又翻了线轮出来,装上了八十磅的编织线,前导换成了细钢丝。
赵猛从船舷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这配置是准备搞啥?
剑鱼。沈星垂把线轮装好,挂了一只活饵,有一头,正在往浅层上浮。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冲进仓库里翻自己的竿包了:你等我一下我也换根粗的!万一待会儿还有第二条呢!
望海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站到船舷边安静地看着海面,手里攥着搭钩。
沈星垂把活饵挂上钩之后,钓组缓缓放下水。
他设定了一个中间偏下的深度,让饵在断崖上方较暗的水层里自然游动。放下饵之后海面上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说话,连船尾的引擎声都刻意调低了一些。
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
赵猛换完装备之后回到船舷边站着,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不是太深了没看到……他的话尾还没说完,沈星垂的竿尖动了一下——先是极轻的一下试探性的触碰,像是有什么东西凑过来闻了闻味道,然后那根竿子猛地往下一沉,弯成了一个几乎贴到水面的弧度。
中了。沈星垂手腕一抖刺鱼,钩尖刺入的瞬间,水下的那个身影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深海方向直冲出去
。渔轮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出线声,线杯边缘肉眼可见地在冒白烟,整段线绷得笔直,带起的水花在船尾溅出一道细长的直线。
赵猛在旁边看得拳头都攥紧了:这线杯再跑下去要烧了!你锁不锁?
沈星垂没有锁死泄力。
他让剑鱼持续冲了将近一百米线,直到出线的速度从尖锐的长鸣开始放缓成间歇性的断响,才开始匀速收线。
泵竿的频率比平时慢得多,每一次抬竿摇轮的时间都比平时压缩了一半,因为剑鱼的肌肉结构是专为爆发性冲刺设计的,一旦得到喘息机会就能迅速恢复体力。
赵猛站在他旁边帮忙盯着线组的走向和角度的变化,望海握着搭钩守在船舷边上,半蹲着,随时准备出手。
三个人在甲板上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各自盯着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