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大家都在二爷爷家吃的饭。
台风过去之后的第一顿饭总是比平时更热闹一些,院子里收拾干净了,石榴树被风刮落了不少叶子,但树干还好好地立在原处。
二奶奶把中午剩下的饭菜和下午新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赵婶端了碗汤放在桌子正中间,赵叔拿出了一瓶没拆封的酒。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着台风来时各自听到的动静,谁家屋顶响了多久,谁家院墙上的瓦片掉了多少,谁家的鸡棚还稳稳当当。
赵猛吃了两口菜忽然放下筷子:“对了星垂哥,明天早上退潮肯定有大货上来,我已经听村里人说不少人准备去海边了。”
沈星垂夹了一块鱼肉:“那明天早点起,咱们不凑本岛的热闹,开船去东南边那个小岛,台风从东南方向过来的,那边的滩涂肯定比本岛露得多。”
望海放下碗点了点头:“那岛平时去的人少,台风一吹底下的东西肯定都翻上来了。”
许甜甜在旁边已经开始拿手机查退潮时间了:“明天几点退到最低?”
望海看了一眼:“六点出头,咱们五点半出发来得及。”
吃完饭回到农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一楼走廊里恢复了往常的安静,借宿的那几户人家下午搬回去之前把住过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叠整齐了,地面也扫过了。
沈星垂和陆星汐上了二楼进了房间,陆星汐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夜空——云层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几颗稀疏但很亮的星星。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星垂:“今天累了一天,早点睡。”
沈星垂坐在床边解鞋带:“明天还得早起赶海。”
两个人都很累,躺下没聊几句就睡着了,窗外远处的海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平静,潮水的位置正悄悄地往后退出一片新的滩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楼下的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沈星垂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的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下楼开了门,赵猛和望海一人拎着一个水桶和铲子站在门口,许甜甜在后头抱着相机,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等不及了”的表情。
赵猛第一句就说:“星垂哥!我刚才路过海边,本岛的滩涂上已经有人在捡了!咱们赶紧走吧!”
沈星垂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陆星汐也下来了,头发利落地扎着,穿着深色的长袖外套和防滑的沙滩鞋,手边拎着一个备用的空网兜。
“走吧,我都准备好了。”沈星垂接过她手里的网兜挎在肩上:“出发。”
金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门口挤了进来,蹲在沈星垂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满脸“我也要去”的表情。
沈星垂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也要去?”金目摇了摇尾巴。
几个人一起走出院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海风从东边扑面而来,带着台风洗过之后特有的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没有平时那种沉闷的潮热,反而像被水洗了一遍又重新晾干了一样,每一口吸进去都让人觉得肺里凉丝丝的。
风里还混着退潮后滩涂上翻上来的淡淡海腥味,不浓,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铺开了一层薄薄的底色。
远处的海天线正在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浅金色,潮水已经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露出一大片平时沉在水下的礁石和沙泥滩,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
那些平时只有潜水才能看到的地貌现在就这么明晃晃地摊开在晨光里,像一幅被掀开了盖头的画。
沉星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朝着东南方向那座小岛稳稳地开过去。
台风过后的海面还没有完全平复,涌浪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但船身破浪的时候反而更稳当。
赵猛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朝前方张望,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也顾不上理,过了几分钟他放下望远镜冲驾驶室喊了一嗓子:“星垂哥!看到岛了!那边的滩涂露出来好大一片!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岛露出这么多地!”
沈星垂推了一点油门,沉星号的速度缓缓降下来。
船靠近的时候大家都站到了船舷边,能够看到那座小岛在晨光里的全貌——不规则的轮廓延展开来,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圈,潮水退得很远很远,裸露出来的滩涂和礁石像一件被掀开了一半的被子,把平时藏在底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岛的东端是一片泛着浅白色的沙滩,中段是一排黑灰色的礁石群,西端则延伸出一片暗色的泥滩,三种地形在晨光里被分割得清清楚楚。
沈星垂站在驾驶室门口,闭眼感受了一下——水域感知铺开之后,整座岛周围的海底情况像一张立体地图一样在他脑海里展开。
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缝隙、泥滩底下的沙层结构、浅水坑里的生物聚集区,每一条信息都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天这趟,咱们来值了。”
船靠稳之后大家陆续跳下船。
脚踩上湿漉漉的沙地时,赵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弯下腰从沙面上捡起一只半个巴掌大的蛤蜊,壳面上还沾着细沙和碎贝壳,但纹路清晰完整。
他举着那只蛤蜊在晨光里翻了翻:“我靠……这刚上岸就……”
他话没说完又蹲了下去,铲子往沙里一插一翻,一只肥厚的蛏子从沙窝里露出来,白生生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肉眼看过去就比平时常见的蛏子粗了一大圈。
赵猛把蛏子抓起来举着,回头看了看大家,表情明显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片滩平时我来过好几次,从来没捡过这么大的。台风是不是把海底的沙子搅了一层走?”
大家都被这片滩涂的丰富程度惊到了。
东段这片沙滩原本只是蛤蜊和小蛏子的聚集地,但今天沙面上露出来的洞口明显比平时大了一圈,沈星垂蹲下来用手指顺着一个边缘光滑的洞口探下去,指腹触到了壳面的弧度和它的边缘,他慢慢沿着壳面摸了一圈,然后捏住壳缘轻轻一带,一只肥硕的象拔蚌从沙层里被提了出来,那半截浅白色的脖子还没来得及缩回壳里,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沈星垂把象拔蚌放进水桶,许甜甜端着相机蹲在边上一连拍了好几条:“这素材值了……每一铲子下去都跟开盲盒一样,完全不知道下面会翻出来什么。”
望海也捡了一只象拔蚌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这个头不多见,品相也好。台风把底层的沙翻上来了,这些平时埋得深的大货全露出来了。”
赵猛已经开始往第二片区域挖了,铲子起落之间泥点四溅,他嘴里也没闲着:“早知道台风过后这么猛,我去年就该盼着来场台风。”
望海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去年台风你家屋顶不是被掀了半片吗?”
赵猛噎了一下:“那不也是为了今天打基础嘛。”
沈星垂没有在沙滩区过多停留,他带着大家沿着岛的边缘往中段走。
陆星汐跟在他侧后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湿滑的礁石:“这边的石头比刚才沙滩那边滑多了。”
沈星垂放慢步子侧身伸手到她面前:“踩我踩过的地方,我踩过的位置不滑。”
陆星汐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没有犹豫就搭上去了。
沈星垂牵着她的手慢慢绕过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到了相对平整的位置才松开。
许甜甜走在后面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收进了镜头里,低头翻相册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