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在学校的东门外,隔着一条马路。
灰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汉东邮政”四个字,字体是那种标准的印刷体,方正,刻板。
门是玻璃的,推起来有些重,门轴缺油,发出吱呀的响声。
祁同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港城的长途区号,和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邮局里很安静,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拖把拖得发亮,能照见人影。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绿色的制服,头发盘在脑后,正低头织毛衣,毛线针在她手里飞快地动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大厅一侧有几间电话亭,木框玻璃门,里面有一部老式拨盘电话。
玻璃门上贴着“长途电话”四个字,红纸黑字,边角有些翘起来了。
他坐下来,把纸条放在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他等了一会儿,拨号音响起,嘟嘟嘟的,单调而沉闷。
他开始拨号。
手指伸进拨盘,卡住,顺时针转到尽头,松开。拨盘回位的声音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齿轮里卡住了。
一个数字,两个数字,三个数字……
八个数字拨完,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一声比一声长。
祁同伟握着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在等。
等一个他救过的人,等一个也许愿意帮他的人。
电话那头咔嚓一声,接通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背景里有音乐声,很轻,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旋律像水一样流淌。
“是我,祁同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哟,”女人的声音一下子亮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小英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祁同伟没有寒暄,直截了当:“我需要一批货。”
“什么货?”
“bp机,数字传呼机。”祁同伟的声音很稳。
“要多少?”
“一千台。”
“什么单价?”
“一千一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祁同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玻璃门外,那个穿绿制服的女人还在织毛衣,毛线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一千台?”女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你一个穷学生,要这么多货干什么?”
“学校比赛,经济实战演练。”祁同伟说,“我要赢。”
“赢?”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赢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
“保住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他顿了顿,“还有,证明给一个人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什么人?”
祁同伟没有回答。
女人也不追问,话锋一转:“一千台数字机,单价一千,你知道这个价格在市场上拿不到吧?这是给你的人情价。”
“我知道。”
“一百万的货,你一个学生,钱从哪儿来?”
祁同伟握着听筒,目光落在玻璃门外。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大厅的地面上,橘红色的一片,把那个织毛衣的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和二十八家商户凑的,”他说,“每家出三万多,总共将近一百万,钱已经准备好了,你那边货到,我这边就能付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女人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想什么。背景里的音乐还在响,旋律很轻,像水一样流淌。
“你倒是动作快,”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二十八家商户,你都谈妥了?”
“谈妥了。”祁同伟说,“合同签了,钱也基本到位,就等货了。”
“你就不怕他们反悔?”
“不会。”祁同伟说,“他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女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祁同伟,”她说,“你这个人,做事胆子真大。”
祁同伟没有接话。
“不过,”女人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很小的决定,“钱的事不急,货你先拿去卖,钱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祁同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女人的声音慵懒而笃定,“这一百万,我先垫着,你那边什么时候回款,什么时候给我,不急。”
祁同伟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
“你不怕我亏了?”他问。
“怕什么?”女人轻笑一声,“一百万而已,我还亏得起。”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玻璃门外,那个穿绿制服的女人放下毛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影子在灯光下晃动。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这个人,值这个价。”女人的声音收起了笑意,变得认真起来。
“我这么多年,看人没走过眼,你那天敢救我,我就知道你是个能成事的人,一百万放在银行里,利息就那么点,放在你身上,也许能翻出更大的浪。”
祁同伟的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他说。
“别急着谢。”女人的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我可不是做慈善的,你要是真亏了,这一百万,你拿什么还?”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
“那就把自己赔给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豪气,“给您打工,还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你倒是想得美,”女人说,“一个大学生,能给我打什么工?”
“我能干的事多了。”祁同伟说。
女人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行了,不逗你了。”她说,“货的事我安排,一周内到,你那边把渠道铺好,别到时候货到了卖不出去。”
“不会。”祁同伟说。
“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不只是卖传呼机。”祁同伟说,“我要做的是整个市场的生意,数字机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中文机。”
女人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你连中文机都知道?那东西还没进大陆。”
“快了。”祁同伟说,“等中文机上市的时候,数字机的价格就会跳水,所以我要赶在那之前,把数字机的利润吃透。”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祁同伟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看听筒,又贴在耳边,里面还有电流声,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祁同伟,”女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重新审视他,“你到底是谁?”
“一个学生。”祁同伟说。
“学生?”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含义很复杂,“学生可看不到这么远。”
祁同伟没有解释。
“货到了我给你打电话。”女人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对了,你要证明的那人,是个叫陈阳的小姑娘吧?”
祁同伟的手顿了一下。
“好好待人家。”女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叮嘱,“这年头,愿意跟你一起扛事的人,不多,而且,你这一百万,要是没有她帮你跑那些商户,恐怕也没这么容易凑齐吧?”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所以啊,”女人意味深长地说,“别光顾着做生意,把人给冷落了。”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祁同伟拿着听筒,听着那单调的声音,坐了几秒,然后放下,推开玻璃门,走出电话亭。
大厅里,那个穿绿制服的女人已经收起了毛线,正在收拾柜台,把一沓信封码整齐。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祁同伟推开邮局的玻璃门,走出去。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是谁用画笔在灰蓝色的天空上涂了一笔。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盏一盏,连成一条线,伸向远方。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不像春天那样凉,也不像夏天那样热,刚好是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温度。街对面的馄饨摊已经摆出来了,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白雾,飘散在夜色里。
“同伟!”
陈阳从街角跑过来,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路灯下闪着光。
“你怎么在这儿?”祁同伟问。
“等你啊。”陈阳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你打电话不让我跟着,我就在外面等着,打完了?”
祁同伟点点头。
“怎么样?她答应了?”
祁同伟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期待和担忧,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像是一杯调匀的蜂蜜水,甜的,又有一点点涩。
“答应了。”祁同伟说,“而且,她说钱可以先欠着,不用急着给。”
陈阳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
“先欠着?一百万,她让你欠着?”
“嗯。”祁同伟说,“她说她信我。”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拂在脸上。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耳垂,停顿了一下。
“同伟,”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她为什么这么帮你?”
祁同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也许是因为,”他说,“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她愿意相信的东西。”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你这个人,”陈阳说,“总是让人想信你。”
祁同伟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了。”
“同伟,”陈阳忽然开口,“你说那个港城的女人,她就不怕你亏了还不起?”
祁同伟想了想。
“她说一百万她还亏得起。”他说。
陈阳笑了,笑出了声。
“有钱人的世界,真搞不懂。”她说。
祁同伟也笑了。
两人笑着,走过了那条街,拐进了学校东门。门口的保安大爷正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面放着评书。
保安大爷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继续听。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照在水泥路上,泛着微微的光。花坛里的月季开了,暗红色的花瓣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香味飘过来,一阵一阵的,浓而不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陈阳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祁同伟也停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落在中间。远处有学生在阳台上说话,笑声隐隐约约的,被风吹散。
“同伟,”陈阳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信你……”
祁同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水,里面有灯光,有月光,还有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说。
陈阳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就好。”她说。
她转身,走进楼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消失在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远处传来的歌声。他抬起头,看见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枚银币挂在天上。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脑子里在转:一周后货到。一千台传呼机,二十八家店铺,广告、渠道、价格、售后,每一样都要安排好。
还有中文机,数字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他加快脚步,走进宿舍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推开宿舍门,室友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坐下来,没有脱衣服,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晕,像是谁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心很定。
一周后,真正的战斗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