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是被走廊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像是快要落山了。
他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脑袋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血痂结得很硬,扯着皮肤,每动一下都疼。
电话还在响。
他站起来,走到外面,拿起听筒。
“祁同伟?”
电话那头是公安局的声音,他记得,是昨晚那个年长的警察,姓周。
“你提供的线索我们查了,宋唯明那边的资金流水有问题,你来一趟吧,有些情况需要你核实。”
祁同伟放下电话,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迹已经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暗红,洗不掉的。
他去水房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发灰。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公安局在城西,一栋灰色的楼,方方正正的,窗户很小,像是怕光。
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蓝白色的,车顶的警灯在阳光下反着光。
台阶很高,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草,绿得发亮。
祁同伟走上台阶,推开门。
大厅里很安静,日光灯白得刺眼,地面是水磨石的,拖得很干净,能照见人影。
周警官在二楼等着他。
四十多岁,脸圆圆的,眉毛很粗,嘴唇厚实,看起来不像警察,更像是一个在菜市场卖肉的。
他穿着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肚子把衣服撑得有些紧,扣子像是随时会崩开。
“来了?”
他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这边。”
祁同伟跟在他后面。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各种科室的名字。
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文件。
“坐。”
周警官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昨晚提供的那些线索,我们查了。”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宋唯明名下的账户,最近一个月有大额资金流出,其中有一笔转了将近五万,转的人里面,有一个叫马东升的,你认识吗?”
祁同伟想了想,摇头。
“马东升就是昨晚那个光头。”
周警官说,“外号‘光头马’,在这一片混了有些年头了,打架斗殴、收保护费,进过两次宫。
他名下的账户最近也进了一笔钱,五万,转账时间和宋唯明那边对上。”
祁同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够了?”他眯着眼睛问。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
这个年轻人问的不是“能定罪吗”,而是“够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只是在确认时间。
“光凭资金流水还不够。”
周警官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但如果再加上那几个混混的口供,就差不多了,昨晚抓的那十几个人,已经有人开口了,说是光头马让他们干的,说是‘一个大学生出钱’。至于是谁,光头马还没说。”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我能见见他吗?”他压抑住心中的愤怒问。
周警官摇了摇头:
“这个不行,但你可以在这儿等着,审讯结果出来,我会通知你。”
祁同伟点了点头,站起来。
“等等。”周警官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你的东西。”
“我们会尽快结案。”周警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那个女孩的医药费,等判决出来,会有赔偿,法院那边,我们会建议从重处理。”
祁同伟眼神冰冷,缓缓抬起头。
“谢谢。”他说。
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快要烧完了。
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水泥路面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景。
他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到了医院,他没有进病房。
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陈阳醒着,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王馥真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她,陈岩石不在。
陈阳吃了一口粥,抬起头,目光正好看向门口。
她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一起。祁同伟站在那里,没有动。
陈阳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王馥真又喂了一勺粥过来,她低下头,喝了。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祁同伟已经不在门口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
护士推着小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橡胶轮子碾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车上的药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风铃。
他睁开眼睛,看见周警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脚步比上午快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微微的兴奋。
“招了。”
周警官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光头马全说了,宋唯明出五万,让他找人‘教训’你,没说砍人,说‘打一顿,让他长记性’,但下面的人下手没轻重,带了刀。”
祁同伟没有说话。
“我们已经申请了逮捕令。”周警官看着他,“宋唯明那边,今晚就会抓人。”
祁同伟点了点头,“谢谢。”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照在医院门口的花坛上。
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在灯光下看不真切,只有香味飘过来,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偷偷地开。
他想起了宋唯明。
那个在电子市场里嘲讽他“泥腿子”的人。
那个用家里的钱砸杜贵、想把他逼死的人。
那个出五万块钱找人“教训”他的人。
五万块。
一条手臂。
祁同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他也被人“教训”过,在梁璐的授意下,有人在他回家的路上堵他,打了他一顿,打断了两根肋骨。
他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没有人来看他。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没有人说“我信你”。
那时候他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权有势的人可以随便欺负人,被欺负的人只能忍着,忍不了就去死。
后来他为权势而死。
现在他又活了,但这个世界依旧没有变。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些规则,有钱的人用钱砸,有权的人用权压,没钱没权的人只能挨打。
除非,你也变得有钱,有权。
祁同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前世他想了一辈子的事,怎么往上爬,怎么抓住权力,怎么不让别人欺负。
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脑子里疯长,压都压不住。
可是他想起陈阳。
想起她在巷子里扑过来挡刀的样子,想起她在他面前笑出梨涡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我信你”。
如果他去追逐权力,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陈阳还会信他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眼泪流了出来。
他不知道答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宋唯明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记得了,也许进了体制,也许做了生意,也许混得不错,也许不怎么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这辈子,宋唯明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只要有他在,审判绝不能歪掉!只要有他在公平公正就不是一句空话!
他会盯死这件事!
直到宋唯明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没有,那么他将代表正义亲自出马。
祁同伟转身,往楼下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疏星,冷清清地挂着。
他想起孤鹰岭。
那里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那个清晨,风很大,他把枪抵在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
死的那一刻,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现在他知道,结束的只是前世。
这一世,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他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他的脚步很稳,比早上稳多了,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已经熄灯了。
他摸黑上了楼,推开宿舍门,走到床前,坐下来。
窗外有月光,淡淡的,照在床单上,泛着微微的白光。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转,宋唯明被抓了,接下来会判多久?
陈阳的手臂能恢复吗?
陈岩石还会让他见陈阳吗?
比赛还有一个月,国营饭店那边的业绩怎么样了?
章国辉会不会趁机反扑?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扯不断。
他内心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