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的一天下午,祁同伟正在宿舍复习。
宿舍门被推开了。
李阳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湿漉漉的t恤搭在盆沿上,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把盆放在床底下,甩了甩手上的水,一屁股坐到床上,床板吱呀一声。
“听说了吗?”李阳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侯亮平的那个学生会副主席,泡汤了。”
祁同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他眯着眼睛道。
在他的印象了大一进入学生会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当上学生会副主席。
“他之前找了两个人推荐,”李阳拧开搪瓷缸,喝了口水,抹了抹嘴。
“一个是高老师,一个是王震,高老师那边本来都点头了,结果王震一出事,这事就悬了,你说他找谁不好,偏要找王震?谁不知道高老师和王震不对付?他这不是两头吃吗?”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坐在床沿上,手托着下巴沉默不语。
李阳似乎来了兴致,继续说道:
“不过也怪,侯亮平一个政法系的学生,怎么会攀上王震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李阳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了祁同伟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你的意思是,”祁同伟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侯亮平去找王震推荐自己,顺便说了我的坏话?”
祁同伟的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一切都说得通了。
侯亮平是政法系的学生,是高育良的学生。
高育良和王震素来不和,两边的学生也少有来往。
侯亮平一个政法系的大一新生,怎么会得到王震的推荐?
除非……他主动凑上去,主动献殷勤,主动拿自己当投名状,以此来获得王震的推荐,顺便恶心了自己,又可以让王震更加的厌恶自己。
好一招一石二鸟。
现在想想,王震对他的针对,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不是普通的不喜欢,不是一般的偏见,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咬牙切齿的厌恶。
那种恶超出了学术理念之争,超出了高育良旧怨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私人化的、恨不得把他撕碎的东西。
王震是教授,在金融系经营多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一个转系过来的学生,就算有高育良的背景,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
除非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吹风,不停地添油加醋,不停地把他塑造成一个非除掉不可的人。
祁同伟站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各半。
李阳端着搪瓷缸,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毛。
“同伟,你……你要去找他?”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穿上外套,系好扣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人在整理装备。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阳,谢谢你的提醒。”
门关上了,李阳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底突然有一丝害怕。
政法系的教学楼在校园东边,灰白色的三层建筑,窗户的木框漆着绿漆,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嘴唇。
祁同伟走上台阶的时候,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生进出,看见他,脚步都慢了下来。
他没有停,直接上了三楼。
那间教室在最东头,门关着。
高育良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不急不慢的,像冬天里往杯子里倒热水,细细的水流,稳稳的。
祁同伟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高育良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
他转过头,看见祁同伟,眉心那道竖纹立刻深了下去。
“祁同伟?你干什么?”
祁同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高育良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侯亮平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固定过,一根多余的碎发都没有。
他也在看祁同伟,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温和的,无辜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被手电筒照到,本能地收缩。
祁同伟干了几十年的刑警,很清楚这样的微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揪住了侯亮平胸前的衬衫,他直接把侯亮平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前排有女生惊叫。
“祁同伟!”高育良的声音从讲台上炸开,带着怒气,像一记惊雷劈在教室里,“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祁同伟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锁在侯亮平脸上,近在咫尺,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侯亮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第一件事,你去找校领导打小报告,说我‘名声扫地,不配当副主席’,害我差点丢了那个位置。”
“第二件事,我转系的时候,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散播谣言,导致政法系和金融系的学生对我成见极深。”
侯亮平的嘴唇开始发抖,那张微笑的面具出现了裂纹,从嘴角一直裂到颧骨。
“第三件是,王震针对我的时候,你三天两头跑去挑拨,你跟他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借刀杀人,这招玩得不错。”
祁同伟松开手。
侯亮平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桌沿的木茬子扎进他的手指,他好像感觉不到,只是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三件事,”祁同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认不认?”
教室里安静无比,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侯亮平抬起头。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嘴唇哆嗦着,像冬天里站在风口的人,想说话,牙齿在打架。
“你……你有证据吗?”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祁同伟笑了,笑的肆无忌惮。
“证据?我不需要证据,我只是来警告你的,不是来抓你的。”
“再让我知道你在背后算计我,”祁同伟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比高声更可怕,“我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侯亮平的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又扶住桌沿。
祁同伟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停下了一个女孩的边上,没有转头,语气冰冷。
“钟小艾,”他的声音从背影传过去,不大,但很清晰。
“别以为你背后有钟家撑腰,所有人就要怕你,别人怕你,我祁同伟不怕。这些事情,凭他侯亮平还做不到,你在后面没少帮忙吧。”
钟小艾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窘迫,像偷东西被当场抓住似得。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混账!”高育良的声音大到连窗户都跟着颤了一下。
“祁同伟!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是我的课堂!轮不到你胡作非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师吗?”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高育良。
讲台上的那个人,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领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但那张脸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了。
“高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在为你的队伍里清除害虫,以后会感谢我的。”
说罢,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
路过湖边,祁同伟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坚定的、笃定的光芒。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
石头落水,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他的倒影打散了。
他看着那些涟漪慢慢平息,水面重新变得光滑,倒影重新变得清晰。
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还没回到宿舍,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映入眼帘。
梁璐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种被他折腾得没脾气的疲惫。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叹息,“就不能收着点?”
祁同伟乖乖的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梁璐也是好意。
“高育良是你以前的老师,你在他的课堂上闹事,把他的脸面往地上踩,你让他以后怎么看你?怎么看你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梁璐的声音低沉道:“你就这么不在乎?”
“反正早就分道扬镳了。”祁同伟满不在乎,“无所谓。”
梁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总是这样。”她翻了翻白眼,语气顿了顿,换了一个话题。
“宋唯明的案子,下周开庭,你收到通知了吧?”
“收到了。”
“去不去?”
“去。”
梁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宋唯明背后……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会听的。”梁璐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在继续说下去。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保重”。
祁同伟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当然知道梁璐话里的意思,但是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陈阳,这口气他绝不会咽下去,不管宋唯明背后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也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