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关了窗,走回案前坐下来。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看着那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忽然有些出神。
这件事是他一手安排的,从选人、定地点、掐时间,每一步都算过了。
可此刻夜深人静,那个问题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若是真成功了,对大汉真的有好处么?
曹操要对付苏弘,这没有错。
苏弘占了大半个天下,曹操若不动作,早晚要被吞掉。
可刺杀这种事,终归不是堂堂正正的手段。
郭嘉跟着曹操这么多年,计谋用过不少,可刺杀一方的诸侯,还是头一回。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眼皮外面跳动着暖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雁门关外,榷市。
天刚擦黑,黄槐从治安军的营房出来,肩上挎着刀,沿着榷市的主街往家走。
今天是他当值,本该在营房歇了,可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不安,想回去看一眼老婆孩子再回营。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刚拐进巷子,小儿子和小女儿早就跑出来喊“爹爹”了,一个抱腿一个拽袖子,闹得他走不动路。
妻子会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远远就能看见。
可今天巷子里静得出奇,没有孩子的声音,没有炊烟,连隔壁张屠户家那条爱叫的狗都没动静。
黄槐的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这片榷市待了好几年,雁门关外什么马匪贼寇没见过。
这里虽然是官办的榷市,周围有驻军,可草原深处那些不服管教的胡人偶尔还是会摸进来劫掠。
他第一反应是家里出事了。
可他很快压住了慌乱,抬手拍了一下额头,做出忘了什么东西的样子,转身就要往巷子外走。
刚迈出一步,院墙两侧绕出两个黑影,动作快得不像话。
黄槐后腰上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凭感觉那是一把匕首的尖。
“别动。敢动一下,你全家都别想活。”
黄槐的脚定在了原地。
他这辈子死过好几回,早年间在太行山上跟着张燕打游击,饿死过全家,自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后来跟着大将军从太行山下来,重新娶了妻生了子,才有了一个像样的家。
这个家就是他的命根子。
他可以死,可家里人不能再死一次。
“好汉饶命。”黄槐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家中钱财任取,只求别伤我家人。”
两个劫匪没有答话,一左一右架着他进了院子。
屋里漆黑一片,黄槐的眼睛适应了几息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妻子和三个孩子都跪在堂屋地上,手脚被绑着,嘴里塞了布团。
小女儿的辫子散了,脸上有泪痕,看见他进来拼命挣扎,呜呜地想喊又喊不出来。
黄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
除了挟持他的两个人,堂屋里还站着四五个,个个都是罗圈腿,那是常年骑马才有的身架。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膻臭味,不是榷市里那些牧场胡人的味道。
榷市和牧场里的胡人按照大将军的新政,每个月都要去澡堂子洗一回,身上干净得很。
能有这股味道的,只有草原深处那些不服管教的部族,或者干脆就是马匪。
领头那个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转得很熟练。
他走到黄槐面前,用刀背拍了拍黄槐的脸:“黄队率,我们不图财。你只要帮我们做一件事,你一家老小都能活。”
黄槐的后槽牙咬紧了。
不图财的马匪,事情就大了。
“怎么帮?”
“一日之后你当值的时候,打开榷市的北门,放我们的人进去。我们扮作商队,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成。”
黄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诸位好汉既然能扮作商队,何须我放行?”
刀疤脸笑了一声,那笑容落在黄槐眼里比刀子还冷:“你们治安军查得严,人进来容易,兵器进不来。你放我们一队人带着兵器进榷市,我们就放你一个家人。放一队,还一个。你要是答应,你家里人至少不会死在我们手里。”
黄槐觉得自己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答应了意味着什么。
榷市被劫掠,他这个当值队率要掉脑袋,上头的张燕也脱不了干系。
可他要是不答应,一家人今天晚上就要死在这间屋里。
他想起大将军以前来榷市视察时跟治安军说过的话。
“脑子要活络,不要死板。只有有命在,才能想到活路。”
“我答应了。”
黄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刀疤脸眯了眯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又拿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我家里人还在你们手上,我怎么敢。”
当天夜里,黄槐一家被绑在屋里,两个马匪寸步不离地看着他们。
黄槐睁着眼熬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小时候在太行山上饿得啃树皮,又梦见大将军站在榷市的城楼上朝他笑。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出门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尾巴。
走到巷口碰见队里的同袍,同袍还笑着打趣他脸色差,昨晚是不是在炕上太过于卖力了。
他强撑着应付了两句。
到了榷市北门上了值,黄槐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队马车来的时候,他认出了车辕上坐着的那个马匪。
手下的士卒要上去检查,他摆了摆手,亲自走过去掀起马车的盖布看了一眼,车上拉的是几张硬弓和几捆箭矢。
他的脸白了一瞬,可余光扫到街角,小女儿的脖颈上有一只手在轻轻环着。
他咬了咬牙,抬手放行。
一队、两队的马车陆续进来,每次放一队,就有一个家人被放回来。
最后妻子和儿子也回到了他身边,妻子抱着他哭,他拍着她的背,眼睛却一直盯着榷市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