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纯金铸造的牌印在榆木桌面上撞出闷响，金光晃的前排几个弓手眯起了眼。
马巡检手里转着的两颗铁胆停了下来，他眯缝着绿豆眼凑近两步，探着脖子往桌面上一瞧，嘴皮子哆嗦了两下，随即仰起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喂，本官当是什么通天的宝贝呢，原来是两块拿黄铜涂了金粉的假疙瘩！”
“胡三说你们这群泥腿子疯了，本官还不信，如今看来真是穷疯了心窍！”
“皇上的御赐金牌和一品郡主金印，那是供在京城王府祠堂里的神物，怎么可能随手扔在这种满地油污的苍蝇馆子里！”
胡三捂着肿胀的半边脸从后头钻出来，狗仗人势的指着杨雪的鼻子跳脚大骂。
“马老爷明鉴，这悍妇前几天去外地躲债，肯定是在哪个杂货摊子上花几十文铜板买的假铜牌，专门拿回来吓唬咱们码头上的老实人！”
“老爷，造假官印可是杀头的大罪，赶紧让人把她们全锁进水牢里去！”
马巡检眼珠子落在了杨雪身后那两桶还没开封的秘制酱料和崭新的牛车上，把铁胆往腰包里一塞，大手往前一挥。
“私造皇家印信，形同谋逆，来人啊，把桌子上那两块假金印给本官收缴充公，再把这刁妇的舌头给本官拔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青衣弓手贪心一起，伸出黑手就往八仙桌上的金牌抓去。
许知仁往前跨出一大步，抄起案板上那把厚背砍骨刀，直接剁在了金牌前头的桌面上，刀刃入木三分，离那弓手的手指头只有半寸远。
“老子看谁敢伸爪子，再往前凑一下，老子就把他的十根手指头全剁下来喂狗！”
两个弓手吓的怪叫一声，手猛的缩回怀里，连退了三步差点撞翻后头的马巡检。
马巡检被撞的肚皮一颤，恼羞成怒的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许知仁的胸口。
“反了，彻底反了，当街持刀抗法，给本官拿乱刀砍死这莽夫！”
“马巡检好大的威风，不知你要拿乱刀砍死本官治下的哪位皇亲国戚啊！”
街角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咆哮，平阳县令周文渊连轿子都没坐，双手提着七品官袍的下摆，跑的满头大汗，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到了耳朵根。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手持水火棍的县衙捕快，呼啦一下把二十几个巡检司弓手全堵在了店门口。
马巡检一见周文渊亲自跑来，举着腰刀的手往回收了半寸，随即又挺起大肚子，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
“哟，下官当是谁呢，原来是周老父母到了，这码头街有个刁妇私造皇家金印抗税不交，下官正替周大人清理门户呢，就不劳烦县衙的弟兄们动手了！”
周文渊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看都没看马巡检一眼，直接越过门槛往八仙桌上扫了一眼。
瞧见那两块在京城邸报图样上见过的赤金印信，周文渊魂都吓飞了一半，回身轮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马巡检肥腻的老脸上。
“清理你娘的门户，你个瞎了狗眼的蠢货！”
这一巴掌用尽了周文渊吃奶的力气，直接把马巡检头上的九品官帽抽飞出去老远，滚进了墙角的泔水桶里。
马巡检被打的眼冒金星，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不可置信的瞪着周文渊。
“周文渊，你疯了不成，本官可是青州盐运司马同知的亲堂弟，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敢当街打本官的脸！”
“本官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周文渊气的浑身发抖，抬起官靴对准马巡检的膝盖窝就是一脚，踹的马巡检跪倒在碎瓷片上，膝盖当场见了血。
周文渊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向稳坐堂中的杨雪和站在柜台边的萧峦，重重跪倒拜了下去，脑门磕在青砖地上沉闷作响。
“下官平阳县知县周文渊御下不严，致使辖区恶吏冲撞正一品明雪郡主与成国公世子爷，下官罪该万死，请郡主与世子爷责罚！”
正一品明雪郡主，成国公世子爷。
这几个字从一县之尊的嘴里喊出来，刚才还叫嚣着要拔舌头的二十几个弓手，手里的腰刀和铁链掉了一地，一个个全都跪倒在地，裤裆里瞬间传出一股骚臭味。
胡三更是两眼一翻，整个人瘫软在门槛边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马巡检跪在碎瓷片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僵硬的转动脖子，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七品知县，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块泛着冷光的金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汗水顺着鼻尖成串往下砸。
“真……真的是皇上亲封的一品郡主，那邸报不是假的……”
萧峦摇着折扇从柜台边踱步出来，靴底踩在马巡检掉落的腰刀刀面上，碾了碾。
“青州盐运司同知的亲堂弟，官威比本世子还大，连陛下御赐的皇商金牌都敢说成是黄铜涂金粉，周大人，你们平阳县的官场，什么时候成了马家的一言堂了？”
周文渊吓的冷汗直流，转过身指着马巡检的鼻子破口大骂。
“来人啊，把马巡检身上这身官皮给本官扒下来，连同这群助纣为虐的弓手恶奴，全用大铁链子锁回县衙大牢！”
“本官今晚就写八百里加急弹劾折子直送青州府和吏部，定要将这伙欺行霸市、贪墨勒索的害群之马连根拔起！”
马巡检听见要革职查办还要连累青州府的堂兄，吓的魂飞魄散，膝盖在碎瓷片上往前挪着，血水拖出一道红印子，拼命给杨雪磕头。
“郡主娘娘饶命，世子爷饶命啊，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是被胡三这个狗东西蒙蔽了啊！”
“小人愿赔银子，小人上任这半个月收上来的三百两孝敬银子全在巡检司衙门的床底下藏着，小人全献给郡主娘娘修缮铺子，求郡主高抬贵手留小人一条狗命！”
杨雪拿起桌上的两块金印重新揣回怀里，垂着眼皮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那三百两脏银，还是留着给周大人充作县衙修桥补路的公款吧，我的铺子只赚干干净净的铜板，嫌你的钱脏手。”
“不过你手底下这个胡三，这半个月在我店里白吃白喝，砸了我的锅碗，刚才还打伤了我店里的伙计田小牛，这笔账得当场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