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道连绵数百里,陈昭刚刚拿下的总营和第三营,不过是这庞大水利工程中最外围的一块皮肉。
真正深入黄河腹地、靠近主干道和漕运枢纽的“天”字号核心大营,才是这片黄河滩上真正的血肉磨盘。
这里不是一两个孤零零的营寨,而是一片连绵十几里、望不到尽头的巨大工棚区。
足足五六万名从各省强征来的汉民青壮、刑徒和苦役,被像牲口一样填塞在这里。
胡庭在这里布置的监工、营兵和暗哨,密密麻麻,如同铁桶一般。
这是胡庭最看重的地方。
因为只有把这几万最强壮的汉民聚集在一起。
用没日没夜的繁重劳役、永远吃不饱的馊水、以及随手砍杀的皮鞭。
才能最快、最彻底地耗干汉人的骨血。
夜色深沉,地上是死气沉沉的数万苦役。
但在地下,却有一股压抑了极久的暗火,正在疯狂地窜动。
“天”字号大营西侧,一条早年废弃、深达数丈的地下泄洪暗渠里,此刻正亮着几盏昏暗如豆的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霉味和汗臭味。
暗渠两侧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站着几十个面容凶悍、眼神如狼的汉子。
这里,是整个核心河工区地下势力的枢纽。
有原本在运河上讨生活的漕帮头目,有暗中结社的反胡会党。
有身上背着几条人命混进苦役营躲灾的老江湖。
甚至还有几个曾经是地方豪强、却被胡人抄家灭族塞到这里做苦役的落魄读书人。
他们不是一群没有脑子的流民。
这半年来,他们一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互相试探、串联、积蓄力量。
甚至早就暗中打造了一批铁器,买通了外围的汉奸守卫。
他们本有一套严密的计划,约定在下个月初五,趁着胡庭往大都运送秋粮、河道守备空虚的那个子夜,十几个营盘同时举火,一举夺下漕船,顺江南下逃生。
然而此刻,这原本沉稳压抑的暗渠里,却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彻底炸开了锅。
“砰!”
一个浑身沾满烂泥、肩膀上还带着一道深可见骨血口子的精瘦汉子。
大口喘着粗气,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消息,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第三营反了!那个叫陈昭的苦役头子,带着人把赫连泰的三百骑兵全宰了!”
“总营被攻破了!赫连泰的脑袋被剁下来当球踢!现在那一片已经全落到了那个陈昭的手里!”
“万户府那边收到了消息,完颜陀那个老狗疯了,已经点齐了五百纯种胡人铁骑,外加两千归附军步卒,正在连夜往总营开拔!要在天亮前把那一片杀成白地!”
死寂。
暗渠里出现了足足十几息的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爆裂的微弱声响,以及众人粗重到极点的呼吸声。
紧接着,便是轰然爆发的争吵与怒骂。
“蠢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提前动的手?!”
一个穿着破烂儒衫、骨瘦如柴的读书人猛地站了起来。
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暗渠顶端破口大骂。
“我们筹谋了半年!忍辱负重了半年!眼看下个月就能成事,现在全毁了!
他区区一个第三营,几百个饿殍,也敢提前去撩拨胡狗的虎须?
这下好了,完颜陀大军一动,肯定要彻查整个河工大营,我们这半年的心血全他娘的付诸东流了!”
这是最典型的愤怒派。
在他们眼里,这种毫无征兆的底层暴动。
就是坏了他们深谋远虑的搅屎棍,只会打草惊蛇。
“放你娘的连环狗屁!”
角落里,一个身材极其魁梧、脸上有着一道刀疤的漕帮头目“啐”了一口浓痰,眼中满是狂热和野心。
“你懂个卵!赫连泰死了!三百胡骑被杀绝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胡狗那身皮是可以被戳破的!
现在完颜陀把兵力全往总营那边调,咱们这‘天’字号大营外围的守卫肯定空虚!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还等什么下个月初五?
今晚就动手,端了这里的粮仓!”
这是机会派。
他们不管什么长远计划,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和空档。
胡人露出了破绽,他们就要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咬上去。
“都他娘的闭嘴!”
又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独眼的老江湖,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短匕首。
“端粮仓?你去端?外围虽然空虚,但内营还有上千带甲的胡兵!
咱们现在手里就这几十把破铜烂铁,拿什么去啃?
依我看,既然那边打起来了,咱们正好趁着乱,把咱们自己的人手拢一拢。
摸去几个小军械库抢点真家伙,然后找个口子直接溜进太行山里占山为王!
凭什么去替那个叫陈昭的疯子分担兵力?”
这是私心派。
他们根本不想真的竖起反旗去跟胡庭死磕,他们要的只是乱世里的自保和割据。
只要能抢到东西保住命,别人的死活与他们毫不相干。
“吵够了吗?”
就在各方势力争执不下、甚至有人已经握紧了刀柄准备内讧的时候。
暗渠最深处,一个一直盘腿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缓缓开了口。
他叫陆沉,是这群地下串联者中威望最高的会党首领。
他没有极其强壮的体魄,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得犹如寒潭。
陆沉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所有刚才还面红耳赤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你们真以为,那个陈昭是个乱来的疯子吗?”
陆沉走到那名报信的精瘦汉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我问你,赫连泰的三百骑兵,是怎么没的?是在营门里被闷死的,还是在旷野上被冲垮的?”
精瘦汉子咽了口唾沫,回想起刚才拼死打探来的消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在……在旷野上。总营的人亲眼看见的,陈昭没守营,他带着一帮穿着皮甲、拿着丈二长矛的精锐,在平地上,正面把赫连泰的骑兵冲锋给生生绞碎了!”
此言一出,刚才还在叫嚣的读书人和独眼老江湖,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步卒在平原上正面干碎了胡人铁骑?”那读书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哪来的皮甲?哪来的精锐长矛兵?!他一个苦役头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手笔!”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
“这就是问题所在。”
陆沉转过身,声音在暗渠里回荡:
“我们串联了半年,手里连一百把像样的钢刀都凑不齐。
可这个陈昭,不仅凭空变出了一支能克制骑兵的精锐,还敢在极短的时间内,连下第三营和总营!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能打,还极度果断!”
“这绝对不是什么被逼急了瞎闹的苦役!
这是一个真正懂得杀伐、懂得趁你病要你命的枭雄!”
陆沉的话,像一记惊雷,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他们根本没把第三营的暴动放在眼里,觉得那不过是一群炮灰在临死前的挣扎。
可现在,当他们意识到陈昭手里握着一支真正的强军,并且有着极其恐怖的战术执行力时。
陈昭在他们眼里的分量,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不再是一个打乱他们计划的“蠢货”,而是一个真有可能把这片黄河滩的天,给狠狠干出一个大窟窿的恐怖变量!
“陆爷,那咱们现在到底怎么干?”刀疤脸的漕帮头目紧了紧手里的刀,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狂妄,“跟着他反吗?”
陆沉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无数种算计和推演。
他必须为这地下几万条人命负责,更要为自己的野心负责。
“不。现在还不能摊牌。”
陆沉猛地抬起头,给出了最终的决断:
“陈昭虽然拿下了总营,但他还没有真正证明他能站得住脚!
完颜陀的五百纯种胡骑和两千步卒,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那是正规建制的镇压大军,不是赫连泰那种被骄纵坏了的散兵游勇。
五百铁骑的集群冲锋,足以把十个总营夷为平地!
如果陈昭只是靠着奇袭和运气,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会变成挂在黄河堤坝上的一颗人头。”
陆沉的目光如刀般锋利:
“我们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跳出去,替他分担完颜陀的怒火!
一旦他败了,我们提前暴露,就是引火烧身,所有人都要死!”
“但是——”
陆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森寒:
“我们也不能干干坐着等!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如果这个陈昭,真的能扛住这五百铁骑和两千步卒……”
陆沉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陈昭连完颜陀的镇压大军都能干碎。
那就说明胡庭在这片河段的军事神话彻底破产了!
到那时,就不是起不起事的问题,而是谁能抢到更多地盘、更多人马的问题!
“传我的令!”
陆沉果断地下达了指令,整个地下暗渠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齿轮:
“第一,立刻通知下面各个营盘的兄弟,暗中把人手给我聚起来!把私藏的刀枪铁器全发下去,睡觉都给我睁着一只眼!”
“第二,派最机灵的人,给我死死盯住‘天’字号大营的兵器点和粮仓!
只要总营那边的胜负一分,如果是陈昭赢了,立刻动手,先把咱们这边的兵器和粮食给我咽进肚子里!”
“第三,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头挑事!违令者,按会党规矩,三刀六洞!”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那些地下势力的头目们虽然心思各异。
但也知道此刻这是最稳妥、最能保全利益的办法。
纷纷抱拳领命,迅速消失在暗渠的各个出口,去暗中布置。
暗渠里,很快只剩下了陆沉和几名最核心的心腹。
“陆爷。”
阴影里,一个一直没有说话、身材如猎豹般精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叫燕子,是陆沉手下轻功最好、眼力最毒的斥候。
燕子眼神闪烁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我总觉得,那个陈昭不简单。
能干出这么大动静的人,不可能想不到完颜陀会派大军镇压。
他既然敢占着总营不走,手里肯定还有底牌。”
“你想说什么?”陆沉看着他。
“我想去一趟总营。”燕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咱们在这里瞎猜没用。我想亲自去探探这个陈昭的底!看看他到底是个只能凭着一腔血勇乱杀一通的疯子,还是个真能吃下这局势、值得咱们去押宝的真龙!”
陆沉盯着燕子的眼睛,足足看了半晌。
这很危险。
现在总营周围绝对已经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完颜陀的大军随时会到,稍微卷进去一点,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心里同样清楚,如果陈昭真的赢了,他们这些地下势力如果不提前去接触、去探个深浅,到时候就算跟着起事,也只能吃陈昭剩下的残羹冷炙。
“好。”
陆沉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特殊纹路的黑色木牌,扔给燕子。
“去吧。小心点,别被当成胡狗的细作给宰了。不要轻易露面,更不要替他拼命。”
陆沉的声音在幽暗的地下隧道里显得格外的冷酷:“带一双眼睛去,看清楚他凭什么能打赢。如果他真的顶住了……回来告诉我,我去亲自会会他!”
“明白!”燕子接过木牌,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窜出了暗渠。
陆沉转过身,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土层,看到那片火光冲天的无尽黑夜。
地下势力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转动。
所有的刀子都已经磨亮,所有的野心都在黑暗中极度膨胀。
这片连绵数百里、聚拢着几十万河工的庞大黄河滩。
就像是一座已经被人从底下凿穿了无数孔洞的超级火山。
现在,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总营的方向。
等天亮。
等那五百胡人铁骑和两千步卒的马蹄声。
等那个叫陈昭的男人,到底是被这股钢铁洪流狠狠干碎…
还是将这股风暴,变成席卷天下的燎原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