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的尽头,终于被撕开了一抹极其惨白、透着死气的灰光。
黎明前的寒风裹挟着黄河水浓重的土腥味。
像刀子一样刮过这片满目疮痍的河工大营。
然而,比寒风更刺骨的,是连绵不绝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
“轰……轰……轰……”
那不是单纯的马蹄声,而是夹杂着整齐划一、极其沉重的步兵军阵踏地声!
在正北方那条宽阔的官道尽头,无数的火把连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汹涌火海。
借着微弱的晨光,已经能隐约看到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压过来的钢铁丛林。
五百名披着重甲的纯种胡人铁骑顶在最前方。
战马粗重的响鼻声和甲片摩擦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
在他们身后,是足足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归附军步卒!
长枪如林,强弓上弦,军容严整到了极点!
这根本不是赫连泰那种带着几分骄纵和散漫的驻屯骑兵。
而是一台真真正正用来绞碎叛乱、屠城灭寨的战争机器!
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冲天的杀意。
要在这天亮之际,将这片河工大营彻底抹平!
“咕咚……”
陈昭身后,不知是谁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就像是会传染的瘟疫,瞬间在刚刚收编过来的几千名武装河工中蔓延开来。
陈昭现在的盘子确实大了。
打下总营,连吞四个大营,他手里现在攥着几千号人,粮草堆积如山,兵器也发下去了。
昨晚在总营里大杀四方、踩着胡狗尸体耀武扬威的时候,这帮人个个觉得自己是天兵天将。
可现在,当真正成建制的镇压大军列阵在眼前。
那种源自骨子里、被胡庭压迫了十几年的恐惧,瞬间死死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人心,开始浮动了。
“这……这怎么打?那是五百铁骑啊!后面还有几千步兵!”
一个手里攥着崭新斩马刀的汉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刀刃不断地磕碰着大腿的皮甲,发出刺耳的声响。
“赫连泰那三百骑兵是在营门口被憋死的,可现在这是在官道上!人家一个冲锋,咱们这几块破烂木头挡得住吗?”
“陈爷……陈爷是不是托大了?咱们好不容易打下了总营,总营墙高沟深,咱们退回去死守不行吗?为什么要在这野地里摆阵啊!”
“就是啊!咱们现在人多粮多,缩进总营里,就算他们有两千步卒,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来。
等熬过这几天,别的营区肯定也都反了,到时候咱们再跟他们拼也不迟啊!”
恐惧会滋生退缩,退缩会演变成质疑。
队伍后方,几个原本在其他营区就喜欢偷奸耍滑、见风使舵的混混。
已经开始悄悄地往后退,眼神四处乱瞟,寻找着逃跑的路线。
“兄弟们,听我一句!”
一个满脸麻子的散营小头目终于绷不住了。
他不敢大声喊,只是压低声音在周围几个相熟的河工耳边疯狂煽动:
“那个姓陈的就是个疯子!他以为杀了个赫连泰就天下无敌了!
真站在这里碰,咱们就是胡狗刀板上的肉!
等会儿胡骑一冲,咱们就往两侧的芦苇荡里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种私下的嘀咕和小范围的发散,在数千人的队伍里就像是一股极其危险的暗流。
仗还没开打,这群乌合之众的心气,就已经快被对面那恐怖的军威给压碎了!
陈昭单手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厚背钢刀,犹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阵型的最前方。
他的耳朵极其敏锐,身后那些悉悉索索的杂音、那些颤抖的牙齿碰撞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回头去讲什么“驱除胡虏、恢复汉室”的大道理,也没有去发表什么热血沸腾的战前动员。
对付这群烂泥扶不上墙、被恐惧支配的散沙,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做法。
“一号”陈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透骨髓的暴戾。
“在!”
“把刚才说要钻芦苇荡的那个麻子,给老子拖出来!”
陈昭话音刚落,两名如狼似虎的乱世悍卒猛地冲进人群。
像拎小鸡一样,将那个满脸麻子的小头目硬生生拖到了阵列的最前方,狠狠摔在烂泥里。
“陈爷!陈爷饶命!我没想跑啊,我就是……”麻子吓得魂飞魄散,趴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陈昭根本不听他废话。
“唰!”
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那麻子的脑袋瞬间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了周围几个刚才还跟着附和的河工满头满脸!
全场死寂!所有的嘀咕和杂音,被这一刀极其粗暴地硬生生斩断!
陈昭一脚将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踢进旁边的污水沟里。
缓缓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犹如饿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千名面如土色的河工。
“守总营?等机会?钻芦苇荡?”
陈昭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声音如同砂纸般粗粝,狠狠地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们这群猪脑子是不是还没睡醒?!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对面来的是什么人!”
刀锋猛地指向北方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那不是来抓壮丁的监工!那是都水万户府的镇压大军!
他们今天来,不是来收降的,是来屠营的!”
“退回总营?总营那几根破木头,能挡得住两千正规步卒的攻城锤?!
缩在里面,就是等着被人家四面围死,然后在里面活活饿死、被火箭烧成焦炭!”
“现在退一步,你们立刻就会被胡骑追上,像碾死臭虫一样踩成肉泥!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陈昭将手中钢刀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站在这里!把对面的胡狗,给老子狠狠干碎!”
没有任何安抚,只有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和最残酷的现实剖析!
陈昭用最直接、最狠辣的手段,强行将这股即将崩溃的人心给死死压了回去!
那些新收编的河工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再看看对面那杀气腾腾的镇压军,终于彻底绝望地明白了一个事实:退是死,逃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不如跟着这个活阎王,拼一把!
陈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官道。
他之所以敢放弃坚固的总营,选择在这个看似平坦的通道上和正规军打野战,绝不是因为他是个只知道硬莽的疯子。
他敢站在这里,是因为他手里,捏着足以掀翻这股钢铁洪流的底气!
经过这一整夜疯狂的收割、吞并、清洗。
他脑海中的【乱世募兵册】已经吸饱了敌人的鲜血。
此时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核心系统兵总数,已经突破了一千大关!
一千名绝对死忠、毫无恐惧、不知溃退为何物的杀戮机器!
其中,整整三百多名身披生牛皮甲的【精锐长矛兵】,被陈昭如同一块最坚硬的生铁,死死地顶在了这天然漏斗的最狭窄处。
他们手中的丈二精钢长矛,就是专门为了狠狠干碎骑兵而生的高耸拒马!
而在长矛阵的两侧和后方,则是七百多名手持重斧、斩马刀的【乱世悍卒】。
他们就像是一群张开獠牙的群狼,随时准备撕碎任何漏网之鱼。
更重要的是,陈昭提前选定的这个战场,极其要命!
左边是滚滚黄河的堤坝陡坡,右边是深不可测的泄洪烂泥沟。
这中间宽不过十丈的通道,已经被陈昭连夜布置成了死亡陷阱。
烂泥下埋着粗大的绊马索,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倒插着削尖的木桩,废弃的运土车被铁链锁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极难逾越的车阵路障。
对方看着人多势众,五百铁骑威风凛凛。
但只要他们敢踏进这个地形,就根本拉不开冲锋的宽度!
他们会被这狭窄的漏斗硬生生挤压,然后一头撞死在三百长矛兵组成的钢铁刺猬上!
陈昭不是在被动等死,他是在等对方主动踩进他张开的血盆大口!
“全军听令!入阵!”
陈昭不再废话,开始极其冷酷、高效地将所有人强行推进这台战争绞肉机里。
“长矛阵,压住中路!没有我的命令,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许后退半步!”
三百名精锐长矛兵轰然应诺,长矛齐刷刷压下,矛尖闪烁的寒芒连成一片死神的微笑。
“乱世悍卒,散入两侧车阵后方!只要胡狗的战马被绊倒,立刻给我冲出去,剁了他们的马腿,砍了他们的狗头!”
七百多名魁梧悍卒无声地散开,犹如潜伏在阴影里的死神,眼神冰冷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剩下的所有人!”
陈昭转身,指向那几千名还在发抖的普通河工:
“敢拿刀的,站在悍卒后面补刀!不敢拿刀的,去后面推车、搬石头!给我把退路彻底堵死!
谁敢后退,不用胡狗动手,老子的后军先劈了他!”
物尽其用!
陈昭没有让这些乌合之众去前排送死,因为那只会冲乱自己的阵型。
他把每个人都强行塞进了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
不敢杀人的,就去当苦力,去充当堵死通道的血肉沙袋!
整支队伍在陈昭的强力弹压下,虽然内心依旧恐惧,但表面上已经形成了一台极其严密、层次分明的防御大阵。
……
而在两里之外。
统领这支镇压大军的胡族猛安——拔离速,正跨坐在一匹极其高大的纯黑战马上。
他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通道中那严阵以待的防线,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轻蔑的狞笑。
“大都统,那帮泥腿子竟然没龟缩在总营里,反而在官道上摆开了阵势。”旁边的一名副将有些意外地说道,语气中同样满是不屑,“他们还弄了些破车和木桩挡路,简直是螳臂当车。”
拔离速冷哼一声,将手里沉重的狼牙棒抗在肩上:“一群不知死活的贱畜。以为靠着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把戏,就能挡住我大胡的铁骑?赫连泰那个废物,居然会被这种乌合之众给宰了,真是死有余辜。”
在拔离速看来,对面虽然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但全都是些连甲胄都没有几副的流民暴徒。
至于那些木桩和破车,战马虽然不能直接飞过去,但只要前排的铁骑用重甲硬冲,撞开几个缺口,后面的大军瞬间就能将这群暴民淹没。
他根本没把这场镇压当成一场战争,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用来震慑这二十万河工的血腥表演。
“传令前锋!”
拔离速连多看一眼对面的兴趣都没有,随意地挥了挥手,下达了极其冷酷的绞杀令:
“两百铁骑打头阵!直接趟平那些破木头!不要活口,把他们的阵型给我撕烂!
后面的步卒跟上,给我一寸一寸地把那条路上的耗材,全剁成肉泥!”
“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在黎明破晓的天空下轰然炸响!
两百名身披重甲的胡族先锋骑兵,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开始在这略显狭窄的官道上加速。
沉重的马蹄狠狠砸在地面上,卷起漫天的泥水。
那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前方的空气都抽干!
大战前夜的死寂,被这狂暴的冲锋彻底撕裂。
在这条左依黄河、右临泥沟的死亡漏斗中。
陈昭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满是豁口的厚背钢刀,目光犹如燃烧着烈火,死死盯着那距离越来越近、如同黑色狂潮般涌来的重甲骑兵。
他身后的阵型中,呼吸声已经粗重到了极点。
哪怕是最胆小的河工,此刻也知道退无可退,只能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三百长矛兵的精钢矛尖,在晨曦的微光下闪过一抹刺目的寒芒。
所有人都觉得这几千名泥腿子会被瞬间踏成肉泥。
拔离速这么觉得。
身后的归附军步卒这么觉得。
甚至连那些被迫顶在后面的普通河工,也绝望地这么觉得。
但只有陈昭知道。
对方引以为傲的钢铁洪流,正在一步一步、毫不自知地,踩进他早就张开血盆大口的绞肉机里。
“来吧,狗杂种们。”陈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低沉得宛如九幽之下的恶鬼,“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有来无回!”
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惊天动地的冲撞,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