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混乱的局势，各种各样不利的消息接踵而至。
“大人……归附军反了，外营被破了……”
满身是血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点将台。
绝望的嘶喊声在清晨的寒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完颜陀死死握住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俯瞰着万户府外围那越来越近、犹如惊涛骇浪般的冲天火光，粗犷的脸颊剧烈地抽搐着。
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但他毕竟是统领万军的都水万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胡族悍将。
在极度的震惊和短暂的慌乱之后，完颜陀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认输逃跑。
而是本能地想要用最残酷的暴力，强行将这翻了天的盖子重新捂死！
“慌什么！天还没塌！”
完颜陀猛地一脚踹翻了那名报信的亲卫，拔出弯刀。
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传我的军令！把大营里剩下的两千本族铁骑全给我压上去！
不用管什么阵型，直接冲阵！给我把离得最近的那几处乱点狠狠干平！”
“传令外营那些还没哗变的归附军和汉人将领，立刻给老子列阵！关死营门！死守粮仓和兵器库！
谁敢在这个时候临阵退缩、谁敢跟外面的暴民眉来眼去，就地正法，诛灭九族！”
“从现在起，不用请示，见乱就杀！去，把外营养马的那些汉人奴隶全砍了，把人头挂在寨墙上！老子倒要看看，是这群泥腿子的骨头硬，还是我大金的刀锋利！”
杀人立威！强行压局！
完颜陀的命令冰冷果决，依然带着高高在上的绝对霸道。
他企图用最血腥的手段，在这滔天的大乱中强行撕开一条生路。
然而，他太高估了自己手中那点可怜的兵力。
也太低估了这二十多万被压抑到极致的河工一旦爆发，所产生的恐怖能量。
他的命令才刚刚传达下去，还没等那两千胡骑集结完毕。
现实就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报——！东三营的归附军假意奉命列队，趁着我军督战队不备，突然暴起发难，砍了督战官的脑袋，打开寨门投敌了！”
“报——！南侧兵器库的汉人管事企图死守，被手底下的苦役用削尖的竹竿活活捅死，兵器库已经被暴民洗劫一空！”
“大人！北边压不住了！刚才派去镇压的一百铁骑，一冲进乱民堆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几万暴民用人命给生生填死了！”
一处营区刚刚吼着“压住了”，另一处工地就已经杀得血流成河。
完颜陀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派出去的传令兵和镇压小队，就像是撒进滚油锅里的几滴水，不仅没能浇灭火焰，反而让这锅滚油炸得更加猛烈！
沿河这一路，早已经不是一个点、两个点在乱。
而是一片连着一片，像瘟疫、像海啸一样在疯狂地蔓延、炸开！
二十多万河工的大暴动，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全面爆开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整齐划一、有组织有纪律的起义。
这是一场被压迫到了极点后，纯粹的、原始的、血腥的大宣泄！
没有人统一指挥，但每一个人都被卷进了这台疯狂的绞肉机里。
靠近黄河主干道的几个大营里，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苦役。
直接用牙齿、用指甲、用搬石头的麻绳。
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活活勒死、咬死。
有的大营极其务实，暴乱的第一时间，几千人如同蝗虫过境般冲向了粮仓。
将那些胡狗用来喂马的精料和自己平日里连闻都闻不到的白面，疯狂地往嘴里塞，往怀里揣。
有的大营里，汉奸和胡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内部暗中串联的帮派分子关门打狗，在密闭的工棚里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更有甚者，一些营区其实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造反。
但看着周围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为了自保，他们也只能拼命地聚拢人手、拆毁工棚制作简易的拒马、死死堵住营门，红着眼睛盯着外面的一切风吹草动。
人人都不是一条心，但人人都被这股毁灭的狂潮裹挟着，不杀人，就得被人杀！
而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无序状态下，那些原本潜伏在二十万河工底层、暗中积蓄力量的各方势力，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堂而皇之地跳上了台面。
黄河水道上，那些平日里被胡兵盘剥得极惨的漕运帮派，此刻直接亮出了藏在船舱底下的砍刀。
帮派头子们光着膀子，带着手下的水鬼和脚夫，趁乱大肆抢夺那些原本准备运往大都的漕粮和官船，顺便将那些试图逃跑的达官贵人砍翻在血泊里，大发横财。
地下结社和会党也动手了。
像陆沉那样的会党首领，终于不再蛰伏。
他们有组织、有预谋地带领着最精锐的兄弟们。
趁着胡兵兵力被牵制，精准地扑向那些防守空虚的军械所和府库，疯狂地武装自己的力量。
乡党势力在这乱世中展现出了最原始的抱团能力。
同乡、同村、同族的人紧紧聚拢在一起，推举出最年长、最威望的族长或最能打的后生作为头领。
他们不主动出击，但谁敢来抢他们的粮食、动他们的女人，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那些被发配来做苦役的落魄读书人，此刻也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他们爬上高高的粮垛，挥舞着残破的长衫。
用引经据典的言辞和极具煽动性的话语。
企图将这些盲目的暴民组织成所谓的“义军”。
在乱世中为自己谋取一份从龙之功。
而最肆无忌惮的，则是那些混进河工里的亡命徒和杀人不眨眼的苦力头子。
他们根本不管什么反胡、什么民族大义。
乱世一到，他们直接占山为王，占据着最坚固的营盘，疯狂地抢夺兵器、粮食，甚至趁乱劫掠那些年轻的女子，在血污和烈火中纵情狂欢。
整个黄河滩，彻底变成了一个群魔乱舞、没有底线的人间地狱。
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