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军马转运栈的包铁大门外,大火还在贪婪地舔舐着半个天空。
二十多万河工的惊天大乱,在天光大亮之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烈。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烟滚滚,隐隐约约的厮杀声、惨叫声。
以及成片营帐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乱世最残酷的丧歌。
但在转运栈高耸的夯土墙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满地的胡兵、汉奸和归附军的尸体已经被拖到了角落里堆成小山。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进排水沟。
陈昭没有站在高处去欣赏外面的“盛况”,也没有沉浸在“又抢了一块肥肉”的狂喜中。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辆装满粟米的粮车辕木上。
随手扯过一具胡兵尸体上的破布,用力地擦拭着那把已经砍出无数豁口的厚背钢刀。
外面越是沸反盈天,他的脑子就越是冷得像一块冰。
这场大乱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热闹,最容易送命的就是虚名。
别人在外面抢着扯大旗、当盟主,而他陈昭,现在必须利用这用刀劈出来的短暂空档,彻底盘点一下自己手里到底攥住了多硬的底牌。
陈昭的目光,缓缓扫过宽阔的校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真正的命根子——那些绝对死忠、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系统兵!
经过昨夜从第三营暴动开始,一路连拔数营、平原绞碎拔离速的镇压军,再到刚才极其狂暴地踏平清水湾。
连番的血腥杀戮,让他手里的核心系统兵力,迎来了一次真正的质变。
不再是几十个、百来个的小打小闹了。
此刻,足足六七百名【乱世悍卒】沉默地矗立在四周!
他们手里握着缴获来的精良斩马刀和重斧,身上披挂着带血的皮甲甚至铁札甲。
这是他陈昭手里最坚实的骨架,是用来铺开战线、冲阵清场的最强中坚!
在悍卒的内圈,是三百多名【精锐长矛兵】。
他们就像是一堵生了根的钢铁城墙,丈二长的精钢长矛斜指半空。
这三百人,是昨夜硬生生捅碎了胡人铁骑的无价之宝。
只要有他们在,任何骑兵想冲他的阵,都得先留下几百具人马尸体!
而最让陈昭感到窒息和兴奋的,是静静停驻在校场最深处的那一百名【黑甲铁骑】。
一百骑!
连人带马完全被漆黑的重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双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冰冷眼眸。
他们不需要说话,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恐怖压迫感。
就足以让外面那些叫嚣的乱军头子集体闭嘴!
这是他手里最锋利、最吓人的尖刀,是用来一击致命、凿穿一切的绝杀!
一千多名成建制的精锐!
陈昭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力。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手里这股力量,已经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一支能够在这乱世里横推硬仗的嫡系大军!
但他知道,光有系统兵还不够。
系统兵是骨头,但要撑起一个能在这二十万人大盘子里吃肉的庞然大物,还需要血肉。
陈昭的目光越过系统兵的方阵,落在了外围那几千个或站或坐、眼神中透着敬畏和狂热的普通人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冷酷、极其务实,像是在审视库房里的兵器,把这些人迅速分成了极其明确的几个层次。
第一层,是王老二和昨夜从第三营最早跟着他杀出来的老兄弟。
这些人见过了血,经历了绝境,胆气已经彻底打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谁给的。
这是次核心,是能派出去带队的骨干。
第二层,是昨夜在各大营区里敢拿刀砍人、敢在平原上跟着冲锋的悍勇青壮。
这些人能打,但还没彻底归心,需要用军规和利益去死死拴住。
第三层,是刚才在清水湾新收拢来的会党外围、被裹挟的流民以及一部分见风使舵的小头目。
这些人就是纯粹的墙头草,顺风仗打得比谁都猛,一旦逆风,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四层,则是那些连刀都不敢拿、只知道跟在后面混口饭吃的乌合之众。
看透了这些,陈昭立刻扔掉手里的破布,猛地站起身来。
“王老二!滚过来!”陈昭一声暴喝,声音在空旷的转运栈内炸响。
“陈爷!”王老二提着刀,一溜小跑过来,身板挺得笔直。
“从现在起,老子要立营规,分兵马!”
陈昭根本不搞什么温情脉脉的演讲,他直接开始极其强硬的正规化拆分:“……我手底下的这批黑甲重骑,单独成一军!没有老子的死命令,谁也不准调动他们!他们不站岗、不押粮,只负责在最要命的时候,给老子把敌人的阵型狠狠干穿!”
“三百长矛兵,顶在最前面!他们是全军的盾,也是破骑兵的矛!”
“剩下的几百悍卒,由我亲自统领,负责压阵、清场!”
陈昭刀锋一指王老二:“你,带着第三营活下来的老兄弟,把那些敢杀人的青壮给我单独挑出来,编成‘前锋营’!打仗的时候,悍卒会在后面盯着你们,谁敢退,悍卒先砍了谁的脑袋!”
“至于剩下那些不敢拿刀的、只会壮声势的废物,全部编入‘辅兵营’!去推车、运粮、挖沟、搬石头!不干活的,没饭吃!”
层次分明,职责清晰!
陈昭根本不管这群人懂不懂兵法,他只知道,必须把每一个人塞进最适合的位置。
骨头是骨头,血肉是血肉,炮灰是炮灰!
人群中,几个刚才新投靠过来的乡党头目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他们原本以为陈昭只是个能打的莽夫,还想着凭自己手底下那百十号同乡,怎么也能混个营官当当,听调不听宣。
可现在看来,陈昭这是要彻底把他们打散,连根拔起啊!
“陈大王……”一个面带横肉的小头目大着胆子站了出来,干笑道,“咱们兄弟都是一个村的,这拆开了怕是不好管……”
“老子让你说话了吗?!”
陈昭的眼神瞬间如毒蛇般锁定了那个小头目。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劣根性了。
乱世里最怕的就是山头林立、军令不通!
今天不把规矩狠狠干进他们的骨髓里,明天这支队伍就会在内部烂掉!
“噌!”
陈昭一步跨下粮车,厚背钢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毫无征兆地一刀劈下!
那小头目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直接被削飞,红白之物洒了一地!
“嘶——”周围的数千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想跟着起哄的人瞬间把头缩进了裤裆里,双腿发软。
“大王?这黄河滩上现在遍地都是大王,老子不稀罕这个破名头!”
陈昭提着滴血的钢刀,犹如一尊降世的魔神,杀气腾腾地逼视着全场:
“从今天起,你们吃老子的粮,拿老子的刀,就得守老子的规矩!在这座营里,只有我的话才是军令!”
陈昭根本不讲大道理,直接抛出了几条最硬、最见血的铁律:
“第一,没有军令,乱抢粮者,死!”
“第二,趁乱奸淫掳掠自己人者,死!”
“第三,临阵不听号令、乱跑乱窜者,死!”
“第四,所有缴获的刀、马、财物,全部归公统一调配!
谁敢私藏哪怕一枚铜板,老子剥了他的皮!”
“这四条,就是老子的王法!谁敢碰,地上这具无头尸体就是下场!”
雷霆手段,血腥镇压!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在这道德彻底崩坏的乱世初夜,陈昭用最简单、最残暴的方式,给这群刚刚脱缰的野马套上了最沉重的铁笼头!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流民和投机分子,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彻底绝望了。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加入的根本不是什么可以浑水摸鱼的义军。
而是一台冰冷、残酷、不讲一丝情面的战争机器!
“扯几面黑布来!不用写字,染上胡狗的血,挂在长矛上当军旗!”陈昭继续快速地下达指令,“传令兵用号角和铜锣!听到号角,全军压上;听到铜锣,就地结阵!不按号令行事者,后营斩前营!”
随着几面粗糙但透着浓烈血腥味的纯黑血旗在风中扬起。
随着王老二带着老兄弟们如狼似虎地将人群强行分割、编队……
这支原本成分复杂、乱哄哄的暴民队伍。
在陈昭这种极其高压、极其硬核的手段下。
终于褪去了那层乌合之众的皮囊,第一次隐隐透出了一股属于正规军队的肃杀之气!
转运栈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伪装成普通搬运工的汉子。
正死死地低着头,借着搬运麻袋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校场上发生的一切。
他是“水龙会”赵天霸留在清水湾的一个暗桩。
本来是想趁乱摸一摸陈昭的底细,看看这帮人是不是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吓人。
但此刻,这个暗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群敢打敢杀的疯子,他看到的是一支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硬生生从暴民中脱胎换骨的军队!
那森严的等级、绝对服从的系统精锐、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军规,以及陈昭那犹如虎狼般对权力和秩序的绝对掌控……
“这不是流寇……这绝对不是流寇……”暗桩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握着麻袋的手指都在发抖,“这个陈昭,是个真真正正想要争霸天下的枭雄!大当家的看走眼了,这根本不是一把可以借用的刀,这是一头会吃人的恶龙啊!”
别人还在玩过家家的结拜游戏,陈昭已经把刀磨成型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昭的实力已经全盘托出的时候。
站在校场中央的陈昭,却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极其冷酷的嗤笑。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扫过那本散发着血光的【乱世募兵册】。
在这场攻占清水湾、清洗归附军和残余胡兵的战役中。
他的系统兵又斩获了大量的击杀!募兵册的余额,再次迎来了暴涨!
但他依然没有选择将这些新爆出来的【乱世悍卒】和【精锐长矛兵】放出来。
甚至连刚才触发的【黑甲铁骑】名额,也被他死死地锁在了系统空间里。
一千多明面上的精锐,足以震慑周围的那些跳梁小丑。
真正的底牌,必须压在最深处!
因为陈昭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吃得越肥,这支军队表现得越像样,外面那些闻着血腥味聚过来的各大势力,就会越忌惮他,越想利用他,甚至越想联手做掉他!
胡人已经被打残了,但接下来,在这片二十万人彻底失控的黄河滩上,真正最致命的麻烦,将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陈爷,队伍编好了!”王老二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粮车也都套上马了,咱们接下来去哪?”
陈昭豁然睁开双眼,目光犹如两把出鞘的利刃,刺破了转运栈外的重重黑烟。
刀已经磨出来了。
接下来,就看谁敢第一个把脖子凑到他陈昭的刀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