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滩上的火,已经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初那种砸碎枷锁、砍杀监工的狂热与嗜血。
在经历了短暂的宣泄后,迅速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恐惧所取代。
二十多万河工,就像是二十万头被突然放出圈的饿狼。
在失去了统一的压迫后,立刻开始了残酷的互相撕咬。
为了争夺一辆侧翻在烂泥地里的运粮车。
两个原本相邻的苦役营能拉出几千人,用削尖的木棍和锄头把对方的脑浆子打出来。
为了抢占一处能避风的残破砖瓦房,两股刚刚竖起大旗的流寇能在黑夜里互相抹脖子。
没有粮道,没有补给,没有郎中,甚至没有干净的水。
更要命的是,所有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都水万户府的覆灭,绝对不可能让大都里的那些胡庭主子们咽下这口气。
现在头顶上这片暂时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死寂。
等下一波真正从京畿或者各大军镇调来的十几万平叛大军一到。
这片黄河滩上这二十万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绝对会在几天之内被碾成一地肥料。
要么被胡军狠狠干死,要么自己先抢粮内斗耗死。
形势,已经像一把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铡刀,逼着这些各怀鬼胎的草头王们,必须先搭个能说得上话的架子。
……
“天”字号大营旧址,一处隐蔽在废弃河道下方的巨大地下冰窖内。
这里原本是胡庭官老爷们夏天储冰消暑的地方。
此刻却成了这片大乱中,唯一一处没有喊杀声的“净土”。
陆沉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面前摆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那双深邃犹如寒潭的眸子,正冷冷地看着冰窖入口处,那些陆陆续续走下来的各路人马。
他是这片地下会党里威望最高的人,但他脑子比谁都清醒。
他知道自己手里那几千个会党兄弟,根本吞不下这二十万人的盘子。
他更没蠢到现在就去披上一件黄袍,当那个被胡庭大军第一个集火的“出头鸟”。
他今天撒出暗花、动用所有的地下人脉把这些头头脑脑拢到一张桌子上,不是为了称王,而是为了理局。
因为再不把这些发了疯的野狗用一条绳子暂时拴住,大家全得玩完。
“嘎吱——”
木门被推开,各股在这三天里已经真正冒出头的势力代表,阴沉着脸走进了冰窖。
走在最前面的,是水龙会的总把头赵天霸。
他光着膀子,胸口缠着几圈渗血的破布,脸色铁青,身后只带了两个最精悍的亲信。
紧接着进来的,是有着上万名乡党依附的李氏宗族族长。
有刚刚吞并了三个苦役营、手底下聚集了上万亡命徒的苦力头子“独眼龙”。
还有几个穿着破烂长衫、自称代表了某几路“义军”的酸腐文人。
人人都带了刀,人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都坐吧。”
陆沉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带着一丝稳重。
众人互相防备地看了一眼,各自找了几个空木箱或者石块坐下,泾渭分明,谁也不挨着谁。
“陆爷,大半夜的把兄弟们都召集到这老鼠洞里,有话就直说吧。”
独眼龙把手里那把沾着肉丝的杀猪刀“当”的一声拍在面前的石板上。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挑衅,“外面还有几个营头的粮等着老子去收呢。”
陆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收粮?你昨天为了抢南坡那个空粮仓,跟李族长的人拼死了两百多个弟兄,抢到的那点发霉的陈米,够你手底下那上万张嘴吃三天吗?”
此话一出,独眼龙的脸色一变,李族长更是冷哼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的拐杖。
陆沉没有给他们发作的机会,目光如刀般刮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吹嘘抢了多少地盘,也不是来跟你们歃血为盟、共举什么狗屁大义的!”
陆沉的话极其直白:“我只说一个事实。大都那边,关于咱们黄河暴乱的折子,现在绝对已经摆在老皇帝的案头了!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胡庭的十几万主力大军就会把这黄河两岸围得铁桶一般!”
“到时候,他们是会管你是水龙会的赵把头,还是哪路的大将军?在他们眼里,咱们全是该被砍了脑袋垒京观的反贼!”
冰窖里瞬间死寂。
连最狂妄的独眼龙,喉结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现在外面二十万人,像没头苍蝇一样自己砍自己!
粮道不通,兵器乱抢,连个互相传信的口子都没有!”
陆沉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前的破桌子上。
“再这么互相耗下去,不用胡狗的铁骑来踩,咱们自己就能把自己饿死、拼死!”
“今天坐在这儿,就一句话:搭个架子,立个临时的规矩。谁也不吃谁,谁也别阴谁。路口互通,消息共享。胡狗大军一来,咱们哪怕不能合兵一处,至少也得知道哪边在挨打,哪边能撤退!”
“先别一起死!听明白了吗?”
这就是陆沉的底牌。
他不谈虚妄的胜利,他只拿最致命的生存危机,来死死卡住这些野心家的脖子!
众人沉默了。
其实谁都不傻,能在这人吃人的乱世里活到现在并拉起队伍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
赵天霸眼神闪烁,他水龙会虽然人多,但在清水湾被陈昭狠狠立威之后,锐气大挫。
正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来收拢人心、巩固地盘。
这个临时规矩,对他有利。
李氏族长同样微微点头。
他们乡党势力最重防御,只要别人不来抢他们的女人和粮食,他们巴不得互不侵犯。
至于那个独眼龙和几个酸秀才,虽然心里各有各的鬼胎,想借着这个“议事中心”的名头去吞并小股势力,或者在未来的“盟军”里混个好位置,但表面上,没有人会去反驳陆沉这个“保命”的提议。
表面上大家都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但是桌子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为了不在胡庭大军碾压过来之前先崩溃。
这群各怀鬼胎的野心家,被迫达成了极其脆弱的妥协。
“陆爷说得在理。”赵天霸第一个表态,干笑了一声,“咱们确实得拧成一股绳。这黄河滩上,咱们几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势力了,只要咱们定下规矩……”
“咱们几家?”
突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帮派头目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赵把头,您是不是忘了,在这黄河滩上,现在最硬、最肥、最不讲规矩的那一位了?”
此话一出,整个冰窖的氛围又静了静。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表面融洽的氛围瞬间被这句话打破。。
所有人的脑海里,几乎同时浮现出了那个在旷野上绞碎铁骑、在清水湾一刀剁下徐茂脑袋、带着成建制黑甲重骑四处横推的魔神般的身影!
陈昭!
这个名字,现在在黄河滩上,就是一个让人听了都会腿肚子打颤的禁忌!
赵天霸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心底的屈辱和恐惧压了下去。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疯子有多可怕。
“他……他就是个只知道抢粮杀人的疯子!根本不讲道义!”一个酸秀才擦了擦冷汗,强撑着读书人的体面骂道,“此人暴虐无常,若是让他进了这议事局,咱们谁还能压得住他?”
“压?你拿什么压?”
独眼龙冷笑一声,极其现实地揭了老底:
“人家手里握着上万人手!上百的黑甲骑兵!堆积如山的精粮!他不去惹咱们,咱们就该烧高香了!要是咱们在这儿背着他定规矩,等他知道了,觉得咱们碍了他的眼,直接带着黑甲铁骑冲过来,你们谁去顶?”
争论,瞬间爆发。
有人主张必须把陈昭拉进来,哪怕是供着,也得让他受到这个临时秩序的约束,甚至还幻想着能借陈昭去顶未来胡庭的平叛大军。
有人则极力反对,认为陈昭太危险,是一头随时会噬人的恶虎,引狼入室只会让这个刚刚搭起来的架子瞬间崩塌。
甚至有人阴暗地提议,要不要几家暗中联手,先趁着陈昭四处出击、后方空虚的时候,把他的老底给狠狠干掉,瓜分他的粮草。
但这个提议刚提出来,就立刻被所有人像看傻子一样给否决了。
谁敢去当打陈昭的先锋?
那是嫌命长!
“都别吵了。”
陆沉再次开口。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跳动的烛火,冷静地说道:“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陈昭现在就是这黄河滩上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咱们搭的这个台子,如果绕开他,那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笑话。”
“他不重虚名,只看实利,这说明他是个极度清醒的人。
这种人,你可以不跟他做兄弟,但绝不能在背后孤立他、算计他,否则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把我们挨个吃掉。”
陆沉站起身,目光扫过赵天霸等人:
“所以,不管他接不接,咱们这个场子既然搭起来了,就必须给他递句话。
得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冲着他去的,只是为了在胡狗面前保命。”
“同时,也得试探一下他的底线,看看他到底是想把这黄河滩上的所有人全杀光、抢光,还是愿意暂时跟我们划江而治。”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百般不愿去触那个活阎王的霉头,但也知道陆沉说的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陆爷,那派谁去?”赵天霸闷声问道。
去清水湾送信,这可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差事。
徐茂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现在还在清水湾外面的木桩上挂着呢。
陆沉没有看其他人,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一直隐没在冰窖最深处阴影里的一个精悍青年。
“燕子。”
黑影中,那个身轻如燕、眼神极其锐利的斥候走了出来,无声地抱了抱拳。
“你原本就打算去探他的底。现在,我给你一个名分。”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块代表着地下会党最高信誉的黑木令牌,扔给燕子。
“你带着我的牌子,光明正大地去见陈昭。”陆沉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不要跟他玩虚的,更不要试图拿大义去压他。就告诉他,黄河这边有几家想活着的人,搭了张桌子。”
“他不入席,可以。但请他,别急着掀桌子。”
燕子接过令牌,手指紧紧攥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冰窖的出口处。
冰窖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规矩是定了,场子是搭起来了。
各路诸侯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个平台为自己谋取私利。
但这所有的一切,此刻全都悬在半空中。
这张为了抵抗胡庭大军而勉强拼凑起来的桌子,究竟能不能立得住,全看那把在这黄河滩上最强大的一股力量,愿不愿意给这个面子。
而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有一种恐惧:以陈昭那根本不受常理约束的暴戾和对利益的极致贪婪,他若是真来了……
恐怕不是来赴宴的,而是来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