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昭营里就已经站满了人。
这一次,不是在冰窖,也不是谁家的地盘。
而是直接把议事的地方放到了陈昭这边。
没别的原因。
谁都知道,这位爷不会轻易挪窝。
你让他去别处开会,他多半连面都懒得露。
眼下前军就在外头,天一亮还得接着打。
谁也没空再扯这些虚的,干脆全往他这里来。
营外刀枪林立,营内人声嘈杂。
除了赵天霸、独眼龙、李家的人,黄河沿岸又来了不少新面孔。
有的是州郡里杀出来的乡勇头领,昨夜才带着人赶到。
有的是地方坞堡的庄头,见黄河这边还没垮,便赶紧带着人和粮过来下注。
还有些更狠,直接就是反了官府的乱军,身上还沾着昨夜砍县尉时的血。
一眼扫过去,帐中足有二三十号人。
这些人背后,牵着的就是一股股乱兵、一处处州郡、一面面刚扯起来的旗。
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黄河若真扛住了,那就不是黄河一地的事了。
胡庭号称三十万平叛大军,精锐尽出,若还压不死这片地方,那天下各州各郡、各路心怀鬼胎的人,都会立刻动起来。
可若黄河这边撑不住,被狠狠干净,胡庭也未必就算赢。
因为这二十来万人,一旦不是死在这儿,而是四散奔逃,沿着黄河两岸、州郡乡里、山道渡口铺开去,那就不是一个大营、一条河的乱子,而是整个中原都要起烟。
所以,今天这一场会,来的人格外多。
赵天霸先开口,拍着桌子骂:“胡狗前军昨夜只是试了个口子,今天肯定要狠狠干来。再照昨天那么打,外头那十几里地,根本守不住!”
独眼龙也沉着脸:“守不住也得守。总不能让他们一口气压到咱们鼻子底下来。”
“话说得轻巧。”一名新来的乡勇头领冷笑,“你手里是老弟兄,我们手下大半都是刚裹进来的青壮,昨夜已经折了不少。再这么一段段丢下去,人心先散了。”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跑?”李家那边的人立刻呛了回去。
帐中很快又吵成一片。
陆沉坐在侧首,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众人争。
他今日穿得很普通,脸上还有一夜未眠的疲色,可那双眼却比平时更沉了些。
在他看来,黄河这边已经够了。
火已经点起来了。
南边那条线也已经开始接上了。
接下来这地方能撑多久,值不值得再往里填人,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
真正要紧的,是怎么把眼前这股声势再抬一抬,再把陈昭这把刀往前推一推。
他看不透陈昭。
可至少现在看起来,陈昭没跑,人也都在,最硬的那批精锐也在帐外。
这就够了。
只要这位活阎王还愿意顶在黄河,那便能替他再多拦几天,也能替他把胡庭更多的目光和兵力,牢牢钉死在这里。
至于黄河这二十万人,沿岸州郡那些刚乱起来的百姓、乡勇和流民,究竟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陆沉并不在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人的死活。
他要的是复国,是南边那一盘更大的棋,是将来真到分势力、分地盘、分话语权的时候,自己手里能捏住多重的一块。
就在众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陈昭终于开口了。
“都吵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
可帐里却一下静了。
没别的,昨夜那两千长矛阵就摆在这儿,谁都知道这人手里是真有刀。
陈昭站在地图前,抬手一指。
“外围十里,全不要了。”
这话一落,帐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顿时炸了。
“什么?!”
“十里都不要了?那咱们昨天死的那些人算什么?”
“你疯了吧?外线一丢,胡骑今天就能直接往里压!”
“到时候想撤都撤不回来!”
赵天霸都愣了一下,随后皱眉看向陈昭:“你这是要把地方让给他们?”
陈昭没有立刻解释,只拿刀鞘在地图上敲了几下。
“你们昨夜都看见了。平地开阔,骑兵一旦拉开了跑,我们只能拿命填。”
“外头那十里地,看着是地方,实际上是拿来给他们跑马的。”
“守得越多,死得越快。”
“把线收回来,收进老河道、土坡、沟口和废堤之间。
让他们的人堆进来,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
到那时候,我们才有得打。”
帐中一时没人说话。
道理,大家其实都懂。
可真要一口气把外围十里都放掉,还是让许多人心里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能撤得回来。
那些还散在外围各据点、土寨、渡口和村堡的人,势必要有人掉在后头。
有人立刻红了眼。
“我东边寨子里还有三千多人!”
“我那边两处粮点还没来得及全运走!”
“若现在收线,后头的人怎么办?”
陈昭抬眼扫过去,目光冷得像刀。
“你们要是舍不得,现在就带人回去守。”
“守得住,是你本事。守不住,别回来哭。”
一句话,把那些反对的全噎住了。
这时,沈庸才慢慢开口:
“收线,不是逃,是换地方打。外头十里看着可惜,可若能让前军多压进来两步,多露出几分轻敌的样子,那后头才有文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中军和后军还没到。我们最该争的,不是这十里地,是这几天的时间。”
陆沉这才顺势接话:“我赞成陈昭的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陆沉神色平静:“昨夜那一仗,已经看出来了。二皇子的前军不是不能打,是太能跑。外线越宽,他们越占便宜。我们若还死守外围,不是在守,是在替他们磨刀。”
“把线收回来,兵力也能拧得更紧。”
“该撤的人手,立刻撤;撤不回来的,自己找地方散开。只要主力不碎,黄河就还没输。”
这话一出,众人虽还脸色难看,却也知道大势已定。
陆沉表面上是在附和陈昭,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陈昭把防线往里收,正合他意。
因为这样一来,接下来顶在最前面的,只会是陈昭和那批最能打的精锐。
而他自己,便更好把手里那些真正的骨干,一点点从大盘子里抽出去,往南送。
帐中争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咬着牙把这事定下来了。
外围十里防线,全部放弃。
各路人手立刻回去收拢,能搬走的粮先搬粮,能带走的人先带人,实在撤不回来的,就地散开,别等着被胡骑一口包死。
与此同时,各家再抽精锐补到内线。
老鸦口、废河道、旧堤、三道沟口,重新设伏。
这一次,不再讲谁守哪块地,而是只讲哪里最能杀人。
就在他们这边拍板的时候,北边的前军大营,也已经动了。
二皇子一夜没怎么睡好。
昨夜那一战,虽说没吃大亏,可也绝不像他第一天报上去的那般轻松。
眼下他心里已没了最初那股“数日可平黄河”的狂气,可表面上,依旧不能露怯。
帐中,一名草原将领沉声道:“殿下,今日本该先慢一步,多放探马,把他们往里收的线摸清楚。”
另一名归附军将领却抱拳道:“不能慢。昨夜一战,对面虽挡住了,可也露了底。他们人多,却不成形。若今日趁势再压,把他们逼着继续后撤,气一泄,就真散了。”
二皇子站在地图前,盯着黄河这片地看了许久,最后抬起头。
“出兵。”
“轻骑先探,两翼张开,归附军压后,今日先狠狠干进他们收出来的那条线。”
“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昨夜那点硬骨头,还能撑几次。”
命令一下,营外号角很快响了起来。
成片成片的骑兵开始牵马上鞍,归附军也整队列阵。
营中尘土飞扬,刀枪反光,晨光还没彻底照开,前军的锋线已经再次推出去了。
而就在更远的地方,国师也终于收到了最新战报。
他一边听着二皇子昨夜“虽受阻而未败,黄河仍可速定”的奏报,一边看着另一封刚送到的密信,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密信来自南边。
黄河一乱,南边旧汉势力果然开始串联,连原本被压着打的几股势力,昨夜都借着胡庭南线兵力被抽调的空当,狠狠干回了一口,竟硬生生打了个平手。
国师看完,反而冷笑了一声。
“果然,都憋着呢。”
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前军才必须来得快。
不是为了慢慢磨,不是为了立什么首功,而是为了像钉子一样,先把黄河这团乱麻钉在原地。
只要把人都逼到这里来,逼得他们觉得还能守、还能聚、还能再拼一口气,那就好办。
因为真正的杀招,不在二皇子的前军。
而在另一支军。
五万人。
从南边硬抽出来的混编兵马,里头既有归附军,也有胡庭嫡系兵。
这已经是国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兵了。
京师要守,禁军不能再动,草原各部也不可能无休止往外掏骑兵。
可这五万人,够了。
只要快。
只要赶在黄河这边彻底散开、四处逃窜之前,和前军、中军合到一处,成一个口袋阵,把这些聚在黄河的骨头和胆气一口气打断,那天下别处再有心思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
“让南边那支军,再快。”国师放下密信,声音淡得可怕,“告诉他们,不求扫平州县,只求赶路。黄河这边,不能让人散出去。”
说完这句,他抬头看向南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杀意。
“这一局,要的是剿尽有生之力。”
“不是赢。”
“是杀绝。”
而此时,黄河内线,各路人手也终于开始匆忙抽调。
有人骂,有人慌,有人连夜抢运粮车,有人还在半路收拢自家散出去的人。
混乱,肉眼可见。
可混乱之中,那条新的防线,也在一点点往里收。
陈昭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升起的一片烟尘,眯了眯眼。
那是二皇子的前军,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