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峡的风,比黄河滩上的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两座笔直的断崖拔地而起,犹如一头巨兽张开的獠牙,硬生生在太行余脉中劈出了一条险道。
这地方,只要在谷口堵上一排盾牌,外面就算有十万大军,也只能几个人几个人地往里填。
绝佳的死地,也是绝佳的生门。
“轰隆隆——”
沉闷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顺着狭长的谷道传了进来,连两侧崖壁上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留守在峡谷内侧的三千老营悍卒,迅速列阵。
带队的老卒统领站在拒马后,死死盯着谷口弥漫的尘土。
当他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骑着黑马、披着染血大氅的冷酷身影时,立刻单膝跪地。
“迎主上!”
三千老营齐刷刷单膝跪下,甲片碰撞声在山谷中回荡。
陈昭没有勒马,而是带着大军直接从拒马让开的通道长驱直入。
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黄河边那点勉强凑出来的家底。
而是一眼望不到头、足足上万人的钢铁洪流!
两千名身披生牛皮甲的精锐长矛兵,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次落足,地面都发出一声闷响。
数百名浑身重甲的黑甲铁骑,犹如沉默的黑色死神,连战马的喘息都被铁面罩压得极其沉闷。
而在他们周围,则是密密麻麻、提着滴血刀斧的乱世悍卒。
万人大军,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掉队。
只有一种浓烈到极点、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恐怖煞气,瞬间填满了整个虎头峡!
留守的三千老营士兵,甚至包括刚才迎出来的几个头目,全都看傻了。
他们离开黄河的时候,主上手里才多少人?
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多出了这么多装备精良到让人发指的正规军?!
但没有人敢问。
在这支军队里,陈昭就是绝对的神明。
他的神秘、他的暴戾、他层出不穷的底牌,早就把这些人的胆子彻底慑服了。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活命的第一法则。
“陈爷,这地方真他娘的绝了!”
王老二骑着马跟在后头,看着两侧高耸入云的绝壁,兴奋得直搓手。
“胡狗要是敢追到这儿,咱们在上面推几块石头下去,就能把他们砸成肉泥!”
陈昭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一名悍卒。
他没有理会王老二的兴奋,眼神冷得像冰。
“绝地能挡敌人,也能困死自己。”
陈昭大步走向刚刚搭建好的中军大帐,声音冷硬地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长矛兵接管谷口,拒马摆三道。弓手全部上两侧崖壁,十二个时辰轮班死盯。”
“黑骑甲胄不卸,就地喂马。”
“把暗哨给我撒出去,退出峡谷十里。只要发现有靠近的活物,不管是胡庭的探子还是流民,一律先抓。敢跑的,直接射死。”
他没有丝毫刚逃出生天的庆幸。
只要没把刀架在所有敌人的脖子上,他就绝不会有半点放松。
中军大帐内,火盆烧得很旺。
一张粗糙的长条木桌摆在正中。
陈昭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将那把砍得满是豁口的厚背钢刀“哐当”一声拍在桌上。
“盘底。”
陈昭看着站在下首的王老二和沈庸,吐出两个字。
王老二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
这几天在黄河边,他一边砍人,一边兼着管后勤,也是逼出了几分本事。
“陈爷,咱们从清水湾和其他几个大营抢出来的底子,全在这儿了。”
“精细粟米,装了四百多大车,够咱们现在这一万多号人,敞开肚子吃上两个月。”
“战马,除了黑骑配的,缴获的普通辽东马和驽马加起来还有六百多匹。不过大部分都在拉车。”
“伤药、盐巴、粗布,都够用一阵子。”
王老二顿了顿,脸色有些发苦,指了指桌上陈昭那把卷刃的刀。
“但麻烦出在家伙事上。”
“咱们连着打了这么多天硬仗,兵器损耗太吓人了。长矛断了杆的就有几百根,弟兄们的刀全砍卷了刃。皮甲破了没人会缝,咱们抢来的那几十个铁匠,手里没有生铁,连个箭头都打不出来。”
陈昭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他当然清楚这个问题。
一万人的脱产常备军,每天一睁眼就是海量的消耗。
粮食吃完了可以去抢,但兵器和铁器,是军队的脊梁。
没有铁,长矛阵就是一堆烧火棍;没有铁,黑甲骑兵一旦破甲,就成了活棺材。
在这冷兵器乱世,谁掌握了铁矿和冶炼,谁就握住了命脉。
“沈庸。”陈昭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老书吏,“你挑的这块地方,有铁吗?”
沈庸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平铺在桌面上。
这张图,比之前在黄河边看的那张要精细得多,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虎头峡周边的山川走势和势力分布。
“回主上,有。”
沈庸手指点在虎头峡外围、往西偏南方向约莫五十里的一处山坳上。
“虎头峡是个锁眼,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安全。但峡谷外面这方圆百里,是一片肥沃的盆地和山丘交错带。这地方,胡庭不管,南边残朝也摸不到,是个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
“但三不管,不代表没人管。”
沈庸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乱世里,官府塌了,地方上的豪强和宗族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这片地界,大大小小盘踞着十几股势力。他们结寨自保,筑起高耸的坞堡,手底下养着成百上千的私兵,实际上就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陈昭眼神微眯:“说重点。”
“重点就是这里——黑风堡。”
沈庸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处山坳的标记上。
“黑风堡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一股豪强势力。堡主叫赵阎,早年是个私盐贩子,后来招兵买马,占山为王。他们不仅圈占了最肥的几万亩良田,更要命的是……”
沈庸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手里,捏着这附近唯一的一座大型露天铁矿。堡内养了上百个熟练的铁匠,日夜开炉打铁。”
铁矿!熟练工匠!良田!
这几个词一出来,陈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恶狼看到肥肉时,毫不掩饰的极度贪婪与暴戾。
“这黑风堡有多少人马?”陈昭问。
“探子回禀,黑风堡经营了十年,墙高沟深。堡内不仅有两万多附庸的农奴,赵阎手里更养了至少五千脱产的私兵。装备极好,弓弩齐备,甚至还有两三百重甲步卒。”
沈庸抬头看着陈昭,试探性地建议道:
“主上,咱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这黑风堡不仅人多势众,而且和周边几个小坞堡互为犄角。若是硬碰硬,只怕会有一场苦战。”
“依属下之见,不如先备上一份厚礼。派人去跟赵阎借个道,或者买些生铁。等咱们在虎头峡彻底安顿下来,摸清了周边的水深水浅,再做图谋……”
“放屁!”
陈昭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沈庸的话。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把卷刃的钢刀,眼神阴鸷得可怕。
“送礼?我陈昭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字!”
“他有铁,我有刀。他的铁,就是我的铁!”
陈昭居高临下地盯着地图上的那个黑点,语气森冷,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绝对霸道。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带一万人来这里,不是来给这帮土财主当邻居的,我是来当祖宗的!”
“管他什么墙高沟深,管他什么互为犄角。”
“五千私兵?正好拿来给我的刀开锋!”
陈昭转头看向王老二。
“传令全军,今夜休整一晚。”
“明日一早,把刀给我磨快了。谁要是敢来这虎头峡门口探头探脑……”
陈昭嘴角扯出一个嗜血的弧度。
“就直接把他的脑袋剁下来,挂在拒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