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萍萍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就他啊?看着也就那样吧,除了长得全乎点,有啥稀奇的。”
“你懂个屁!”杨翠花没好气地戳了一下侄女的脑门,“这小子脑子活络得很。今天上午,就靠着一张嘴,把咱们柜台那些积压了半年的破烂玩意儿,全当宝贝卖出去了。连商业局的领导都拍板让他当试点牵头人。你不是心高气傲,嫌厂里那些青工没本事吗?这个绝对配得上你。”
杨萍萍揉了揉脑门,没吭声。
她性格泼辣,在棉纺厂也是出了名的一枝花。
追她的小伙子能从一车间排到大门口,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那些人要么木讷得像根木头,要么油嘴滑舌没个正形。
眼前这个江朝阳,背影看着倒是挺沉稳。
两人在这边嘀咕,江朝阳其实全听在耳朵里。
他把最后一双解放鞋摆正,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转过身时,视线恰好越过货架,落在那件惹眼的红色蝙蝠衫上。
太熟悉了。
上辈子,就是这件蝙蝠衫,陪着他走进了民政局领结婚证。
也是这件蝙蝠衫,在无数个深夜里,伴随着摔碎的暖水瓶、撕破的粮票和歇斯底里的争吵。
那段婚姻,从一开始的互相吸引,到后来的互相折磨,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江朝阳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脑子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翻腾上来。他记得她嫌弃他没房子时的尖酸,也记得她大冬天给他熬姜汤时的温柔。
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重活一回,他实在不想再把精力耗在那些没完没了的纠葛里。这块烫手山芋,谁爱接谁接,反正他不碰。
江朝阳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杂念甩出去。他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搓洗了两把,拧干,挂在脸盆架上。
再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异样,完全是一个营业员对待陌生顾客的坦然。
杨萍萍本来还在听姑姑唠叨,余光瞥见江朝阳转过身,立刻停止了交谈。
她是个不信邪的主。姑姑把这人吹得神乎其神,她偏要亲自去会会。
要是真有本事,认识一下也不亏;要是花架子,她转头就走,绝不耽误功夫。
“姑,你先忙着,我去买点东西。”
杨萍萍挣脱杨翠花的手,踩着高跟鞋,径直朝江朝阳所在的柜台走去。
杨翠花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矜持!但转念一想,萍萍长得这么标致,主动搭话,哪个男人能扛得住?索性由她去了。
杨萍萍走到玻璃柜台前,双手往台面上一撑,微微倾身,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朝阳。
“同志,买东西。”
声音清脆,带着点天然的娇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江朝阳隔着玻璃柜台看着她。
那张年轻、充满胶原蛋白的脸,和记忆中那个饱经风霜、满脸怨气的女人重叠了一瞬,随即又迅速分开。
他扯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语气温和。
“你好,同志。要点什么?”
杨萍萍盯着江朝阳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丁点年轻人见到漂亮姑娘时的局促或者惊艳。
但她失望了。
江朝阳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嘴角挂着的笑容标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这种完全不把她的美貌当回事的态度,反而激起了杨萍萍的好胜心。
“我要买护肤品。”杨萍萍手指在玻璃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扬起下巴,“你有什么好推荐的没?说来听听。”
这架势,不像买东西,倒像是领导下基层视察。
江朝阳心里明镜似的。这丫头是来盘道的。
换做别人,面对这种带着考校意味的刁难,八成要结巴。
但他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难缠的客户没见过?更何况,八十年代末的日化市场,在他眼里简直是透明的。
他把搭在肩上的抹布拿下来,叠成方块压在柜台角,转身指了指身后的玻璃立柜。
“咱们这儿现在主打五款护肤品。价位从低到高,功效各有不同。”
江朝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听下去的磁性。
“最基础的,是这个。”他拿出一个绿色铁皮小圆盒,“蛤蜊油。几分钱一个。成分简单,就是矿物油和蜡。这东西不讲究什么香味,就是防冻裂。冬天手脚皴了,厚厚抹上一层,管用。”
杨萍萍撇了撇嘴:“这玩意儿我奶奶才用,太油了,糊在手上难受。”
江朝阳没反驳,顺手把蛤蜊油放回去,又拿出一个印着红花的扁铁盒。
“再往上,是万紫千红。这是天津出的老牌子。比蛤蜊油质地软,里面加了甘油和香精。香味浓,润肤效果好。一般女同志上班前抹点在手上,一天都不干。”
“还有呢?”杨萍萍挑了挑眉,显然还没被镇住。
江朝阳从立柜中间抽出一瓶白底蓝花的瓷罐。
“雅霜。上海家化的尖货。”他把瓷罐推到杨萍萍面前,“这属于雪花膏的范畴了。成分里有硬脂酸和甘油,最大的特点是涂在脸上不泛油光。吸收快,抹完之后皮肤表面是哑光的,带着点桂花香。”
杨萍萍拿起雅霜的瓷罐看了看,有点心动了,但嘴上还不服软:“光背名字和成分谁不会啊?你这柜台上的东西,你当然得背熟了。问题是,我怎么知道哪个最适合我?”
江朝阳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前倾身子,隔着柜台仔细端详了一下杨萍萍的脸。这动作很突然,杨萍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看你的打扮和气质,平时应该是在办公室坐班吧?不怎么干粗活,风吹日晒也少。”江朝阳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你皮肤底子很白,但眼角和颧骨这块没有反光,说明你是偏干性皮肤。秋天风一刮,脸容易发紧,甚至起皮。”
杨萍萍愣住了。全中。她在棉纺厂财务室坐班,一到秋天,脸干得连笑都不敢大笑,生怕扯裂了皮。
江朝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开始输出那套跨越了三十年的“场景护肤理论”。
“护肤不能一瓶走天下,得看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