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雨殿
三日后,凌雪踏入入雨殿地界。
甫一进入,她便怔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眼前景象与她想象的“客栈”截然不同——没有高悬的招幌,没有喧闹的堂倌,只有一片连绵的宫殿群静卧在薄雾之中。
这些殿宇以玉石为基,琉璃作瓦,檐角飞扬如鹤翼,彼此间有虹桥相连,桥下云雾翻腾,恍若天河倒悬。
远处,几道飞瀑自云端垂落,水声隐隐,如天籁轻吟。此地与其说是客栈,不如说是谪落凡尘的仙家府邸。
凌雪下意识紧了紧身体,在路上时,顺手捡了一个包袱。这包袱用的是最普通的粗麻布,边角已磨得发白,与她此刻身处的华美景象格格不入。
她垂眸,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面纱——正是赵家庄时所用那方。面纱边缘以银线绣着细密的雪花纹,在赵家庄染上的那点暗红血渍早已被她反复洗涤干净,只在日光特定角度下,才能瞥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褐色痕迹。
她将面纱仔细系好,指尖在耳后停顿片刻,确认每个褶皱都妥帖平整。
面纱遮去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以及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风吹过,面纱轻贴脸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
“这位姑娘,可是要住殿?”
声音从左侧虹桥传来,温润从容,不疾不徐。
凌雪侧身望去,只见一男子自云雾中缓步走来。
他约莫年轻,身着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件烟青色鹤氅,腰间束着嵌玉革带,步履间袍袖生风,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与她在归墟宗见过的那些修士不同——归墟宗弟子多穿素色道袍,佩剑悬符,眉目间总带着几分出世者的疏淡;而此人虽也气质出尘,却更添了几分入世者的圆融与练达。
男子在凌雪三步外驻足,微微一笑,眼角漾开极浅的细纹:
“在下阮文,曾是上星人士,如今是这入雨殿掌管外来者入殿之人。”
他说“曾是上星人士”时,语调有片刻凝滞,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涟漪后又迅速恢复平静。言罢,他解下腰间玉牌,双手递上。
那玉牌约掌心大小,通体澄金,却非俗气的灿金色,而是如秋日暮色般温润内敛的光泽。正面以古篆刻着“入雨”二字,背面则是繁复的星图纹样,其间嵌有七点微光,似是真星碎片,随角度变换明暗。
凌雪并未立即去接。
她目光掠过玉牌,落在阮文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持握器物留下的痕迹,但并非剑茧。
他递玉牌时,小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起,似是旧伤所致。
阮文见她迟疑,笑意深了些,将玉牌翻至背面,指尖在某颗星点上轻轻一按。
霎时,星图流转,七点微光依次亮起,在空气中投映出一幅微缩的入雨殿全景图影,殿宇、虹桥、飞瀑栩栩如生,甚至能见云雾流动。
“姑娘谨慎是应该的。”
阮文温声道,撤回灵力,图影消散,
“在这东凌之海不比寻常地界,天境试炼在即,各方势力鱼龙混杂,谨慎些总无错处。”
他收回玉牌,重新系回腰间,动作流畅自然。系好后,左手状似无意地在玉牌上轻抚而过,指尖在“入雨”二字上停留一瞬。
凌雪注意到,他做这动作时,下颌线微微收紧,喉结轻滚,像在压制某种情绪。
“眼下东凌之海的天境试炼,还有月余便要开始了。”
阮文抬手指向远处最高的一座殿宇,那殿宇矗立在云海之巅,檐角挂着一串青铜风铃,虽相隔甚远,却依稀可闻清越铃音,
“那里便是试炼入口‘天境台’。每逢试炼,东凌之海都会封闭,只留入雨殿这一处通道供外来者进入。姑娘若是为此而来——”
他顿了顿,转身正视凌雪,目光在她面纱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旋即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不抓紧住殿修炼,熟悉此地灵气运转,恐怕会耽误正事。入雨殿的每一座殿宇都建在灵脉节点上,殿内设有聚灵阵,对修炼大有裨益。再者……”
阮文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似在分享什么隐秘:
“天境试炼虽未正式开始,但争夺早已暗中开始。提前入住,方能抢占先机,熟悉对手,探查情报。姑娘孤身前来,想必不愿在这些事上落了下风。”
他说“孤身前来”时,语调平缓,却让凌雪心头一紧。她一路行来,确实刻意隐匿行踪,避开人群,此人却一眼看破。是观察入微,还是别有深意?
凌雪抬眸,细细打量阮文。他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此刻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热络,也不觉冷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浅褐色,在殿宇琉璃瓦反射的微光下,竟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看着她,目光清澈坦荡,无半分闪躲。
但凌雪没有错过某些细节。阮文说话时,左手一直虚握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频率稳定,像在计算什么。
当他提到“天境试炼”时,瞳孔有瞬间收缩,虽转瞬即逝,却被凌雪捕捉到了。那并非恐惧或兴奋,而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追忆、憾恨,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风吹过,扬起凌雪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腕间露出一截红色丝绳——那是在赵家庄之时,一个大娘临别时系上的,说是能保平安。红绳已有些褪色,在她素白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阮文的视线在那红绳上停留了一息,旋即自然地移开,转而望向远处天境台,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凌雪注意到,他摩挲指节的动作停了,左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
良久,凌雪终于开口。她刻意将嗓音压低,比平日更添几分沙哑,像被风沙磨砺过:
“需要多少灵石?”
话音落下,周遭静了一瞬。
飞瀑的水声、风铃声、云雾流动的细微声响,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阮文微微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让他整张脸生动起来,那层温润的伪装似被揭开一角,露出内里真实的惊讶。
“姑娘倒是直接。”他轻笑出声,笑声清朗,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旁人到此,多半要先询问殿宇规制、灵气浓度、是否有前辈心得可参详,姑娘却只问价钱。”
凌雪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面纱下,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何尝不想问那些,但她囊中羞涩,在赵家庄换得的灵石有限,每一颗都要精打细算。与其问了一大通,最后因付不起而难堪,不如一开始就问清价钱。
阮文收敛笑意,正色道:
“入雨殿分三等。下等殿每日十颗下品灵石,中等三十颗,上等一百颗。此外,若需特殊修炼室、丹药供应、情报交易等,需另计。”
凌雪心头一沉。
最便宜的下等殿,住上月余也要三百余颗下品灵石,来之时带的灵石很多,但在归墟宗时用了大半,这储物戒剩下的几乎是她全部积蓄。
而天境试炼前后,可能还需更久。
见她沉默,阮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并未流露出轻视或鄙夷,反而语气更温和了些:
“姑娘是初次来东凌之海吧?”
凌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在下多嘴一句。”
阮文走近两步,在距离凌雪一臂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过分亲近让人不适,又足以清晰交谈,
“天境试炼虽重机缘,但也重根基。入雨殿的殿宇之所以价昂,不仅因建于灵脉之上,更因殿内刻有历代前辈留下的感悟道纹。尤其是上等殿,其中甚至有虚神境修士留下的道韵残影。这些对修炼的助益,远非外界可比。”
他顿了顿,观察着凌雪的反应。见她不语,便继续道:
“再者,入住入雨殿,便算暂时受入雨殿庇护。殿内禁止私斗,违反者将被逐出,永不得入。这对孤身前来者,尤为重要。”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说话时,他的目光扫过凌雪肩上的旧包袱,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衣角,最后落回她眼睛,眼神坦荡,无半分施舍之意,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凌雪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她明白阮文话中深意——在这鱼龙混杂之地,若无庇护,她一个孤身女子,恐怕还未等到试炼开始,便会惹上麻烦。面纱能遮住容貌,却遮不住修为浅薄的事实。
“下等殿,可否先住十日?”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阮文沉吟片刻。他左手又无意识地摩挲起指节,这次频率更快了些。片刻后,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按规矩,入住至少半月。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令牌样式简单,正面刻着“雨”字,背面光滑如镜:
“姑娘若手头不便,可暂领此令,在殿内做些杂务抵偿部分费用。入雨殿每日需有人打理各殿间的虹桥阵法,检查聚灵阵运转,这些事务不算繁重,每日耗时不过两个时辰,可抵五颗下品灵石。”
凌雪怔住了。她没料到会有此转机,更没料到阮文会主动提出。
她抬眸,仔细审视眼前男子——他依旧唇角含笑,眼神温和,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再是公式化的温润,而是某种更真切的东西,像是……理解,或者说,共情。
“为何帮我?”她直白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阮文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因为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帮过我。”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翻腾的云海,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时我也如姑娘一般,孤身一人,囊中羞涩,却想闯一闯这天境试炼。若不是当年入雨殿的执事予我方便,恐怕我早已死在第一次试炼中。”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雪,眼神已恢复平静:
“当然,姑娘不必多心。让你以劳抵资,也是为入雨殿做事,并非无偿施舍。这些杂务总需有人做,给谁都一样。只是碰巧今日当值的是我,又碰巧姑娘是今日第一位访客,便顺口一提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雪听出了未尽之言——以劳抵资的机会,恐怕并非人人可得。阮文此举,是破例。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风更大了些,吹得凌雪衣袂翻飞,面纱紧贴脸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轮廓。她垂眸,看着阮文手中那枚白玉令牌,令牌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
许久,她终于出声,伸手接过令牌。令牌触手温凉,隐约能感到其中流转的微弱灵力。
阮文眼中笑意真切了些。他后退半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么,凌姑娘,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下等殿区。”
凌雪脚步一顿,霍然抬头,眼中寒光骤现:
“你如何知道我姓凌?”
气氛骤然紧绷。
阮文却神色不变,甚至笑意更深了些。
他抬手指了指凌雪腰间——那里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木牌,是她在赵家庄时,赵木匠随手雕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凌”字。
“木牌上刻着呢。”他温声道,语气理所当然,
“姑娘不会以为,戴着面纱,隐去声音,旁人便猜不到你身份了吧?真正的隐匿,不在于这些表象的。”
凌雪低头看向木牌,哑然。
这木牌她一直随身挂着,早已习惯它的存在,竟忘了取下。而阮文竟在交谈中,早已注意到这不起眼的细节。
“是在下唐突了。”阮文拱手一礼,姿态恭谨却不过分谦卑,
“不过姑娘放心,入雨殿规矩,不问来客前尘,不问出身恩怨。在此地,你只是来参加天境试炼的修士,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