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山巅,罡风如刀。
此地已非寻常气象。
脚下是万载玄冰覆盖的陡峭山脊,色泽青黑,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穹之上那片诡谲莫测的旋涡。旋涡缓缓旋转,中心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边缘却吞吐着金、赤、紫、白等各色狂暴的雷光与流火,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每一次脉动,都引动得整座玄铁山发出低沉嗡鸣,仿佛一头沉眠的太古巨兽,正不安地辗转。
这里便是“天境”入口,亦或称之为——“天刑之眼”。
进入顺序,分别按照入雨殿的上殿,中殿,下殿依次进入。
凌雪站在一处凸起的冰岩上,身上已非下殿那身单薄素衣,而是一套玄铁门下殿制式的墨色劲装,窄袖束腰,外罩同色轻甲,甲片幽暗,仅在流火掠过天际时,反射出几线冰冷光泽。
劲装是阮文六日前令人送来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枚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玄铁令牌,正面阴刻“试炼”二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云雷纹路。
今日寅时三刻,天光未透,下殿那扇沉重的玄铁门无声滑开。
没有哑仆,没有阮文,只有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不见面目、气息沉厚如山的修士,沉默地对她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一路穿行于无数幽深甬道与陡峭悬梯,越往上,空气中那股源自“天刑之眼”的、混杂着毁灭与新生气息的威压便越重,压得人灵力运转都滞涩几分。
途中,她见到了其他前往山巅的人,这仅仅只是一个资格的开始。
服饰各异,气息驳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神情肃穆,眼底深处藏着或狂热、或忐忑、或决绝的光。
无人交谈,只有或轻或重、或稳或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间回响,汇成一股沉默而压抑的洪流。
此刻,山巅这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已聚集了不下百人。按衣饰气息,隐约可分作数团。
人数最多的一群,衣袍上大多绣有星河流转、大日凌空、或幽邃漩涡等图案,气息或堂皇正大,或晦涩幽深,彼此间隐隐对峙,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是来自幻域、上星、冥古、北渊等四方大界的修士。
另一群人数较少,不足二十,服饰更为奇特,衣料非丝非麻,泛着淡淡的金属或晶体光泽,其上符文流转的方式也与四方大界迥异,他们聚在一处,沉默寡言,目光偶尔扫过天空的旋涡,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来自“星河彼岸”。
而像凌雪这样,穿着玄铁门服饰,却又明显与那些维持秩序、气息森严的玄铁门执事不同的,也有十余人,散落各处,彼此间并无交流,只是独自调息,或沉默地仰望天际。
他们是被玄铁门“特许”或“押送”前来参加试炼的各色人等,身份成谜,目的各异。
凌雪便是其中之一。
她的位置相对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前方视野开阔,能将大部分试炼者与那恐怖的“天刑之眼”纳入眼中。
她微微垂着眼睑,似乎在静心凝神,实则灵觉早已提升到极致,感知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气息变化、甚至是不经意的目光流连。
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曾从自己身上掠过。
有探究,有估量,有漠然,也有……一丝极淡的、被她敏锐捕捉到的、混合着惊讶与疑虑的视线。那视线来自斜前方不远处,一名身着北渊冰蚕丝袍、面容冷峻的青年,他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的冰晶短刃。
凌雪记得,在来时的山道上,此人曾与她擦肩而过,那时他并未留意。是此刻她这身玄铁门装束引起了注意,还是……
她不动声色,连呼吸的节奏都未变,只是搭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弹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到极致、混杂在周遭狂暴灵气中的神念,如同最灵巧的游鱼,悄然向那青年方向探去。
然而,就在神念即将触及对方的刹那,一股宏大、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志,骤然降临整个山巅!
“时辰已到。”
声音并非从某个人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低沉、威严、仿佛带着万载玄冰的寒意与亘古星辰的重量。
嘈杂的低语、调息的灵力波动、甚至山风的呼啸,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冰原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无论来自何方,修为高低,尽皆抬头,望向冰原尽头,那片漩涡之下的最高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十数道身影。
他们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脚下玄铁山、头顶“天刑之眼”连成了一体,自成一方天地法则。
为首三人,立于最前。
左侧一人,身形挺拔如枪,面容被一层流动的玄铁色雾气笼罩,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四射,宛如实质,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凝滞。
他身着玄铁重铠,铠甲的每一片甲叶都仿佛饱饮鲜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与铁血威严——玄铁门,战殿首座。
右侧一人,则是一袭朴素的灰色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手持一柄古朴拂尘,眼帘微垂,仿佛与周遭狂暴环境格格不入的老僧入定。
但他周身空间,却隐隐扭曲,光线经过他身侧,都会产生细微的偏折——玄铁门,经阁首座。
而立于正中者……
凌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并非战殿首座的凛冽煞气,也非经阁首座的深不可测。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男子,面容普通,谈不上英俊,但异常干净,仿佛被冰雪反复擦洗过的玉石,无一丝烟火气。
他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色长袍,与这铁血肃杀的山巅格格不入。
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百余名来自诸天万界的试炼者,目光澄澈,却又仿佛倒映着整个“天刑之眼”的旋涡,深不见底。
玄铁门,掌门。亦有人称其尊号——“守镜人”。
“天境试炼,启自上古,绵延至今。”玄铁掌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奇异地抚平了周遭狂暴灵气带来的烦躁与心悸。“入此门者,不论出身,不论因果,唯问本心,唯证己道。天境之内,有机缘,亦有杀劫;可得道,亦可陨身。其中种种,皆由自取。”
他的话语简洁,没有长篇大论的告诫,也没有鼓舞人心的激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然而,正是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神震颤的力量。
“试炼之钥,便是尔等手中玄铁令。”他继续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持令入天刑之眼,自会引尔等前往试炼之境。天境之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外界一日,境内长短不一,或数日,或数月,甚或数年。待得试炼终结,或达成所求,或身死道消,令牌自会将幸存者送回此地。”
“然,有两点,需谨记。”他语气微顿,那双倒映着旋涡的眸子,似乎深邃了些许。
“其一,天境之中,严禁同门相残。违者,神魂俱灭,令牌亦会反噬,绝无幸理。”
“其二,”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凌雪所在的这个方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天境有灵,自择其主。强求不得,妄动……则祸及己身,累及宗门。”
最后八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头顶那狂暴旋转的“天刑之眼”,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见那漩涡中心深不见底的幽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缓缓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狂暴的雷光与流火如同被无形之力安抚,向四周退散,在漩涡中心,开辟出一条相对“平静”的、扭曲不定的通道。
通道内部光影陆离,仿佛有无数世界在其中生灭幻化,看不真切,只有一股苍茫、古老、浩瀚无匹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笼罩整个山巅。
“持令,入天境。”
战殿首座沉声喝道,声音如金铁交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冰原之上,短暂的凝滞后,一道道身影开始动了。
最先行动的,是那些来自星河彼岸的修士。他们似乎对“天刑之眼”并无太多畏惧,十几人几乎同时化作各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那扭曲的通道之中,转瞬消失不见,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紧接着,四方大界的修士也按捺不住。
道道身影冲天而起,或驾法宝,或凭肉身,化作虹光,汇成一股洪流,涌入通道。有人神色亢奋,有人面沉如水,有人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凌雪没有动。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争先恐后投入通道的身影上掠过,最后,再次落回手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上。
令牌背面的云雷纹路,此刻似乎活了过来,正随着头顶旋涡的旋转,而同步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
她能感觉到,令牌正散发出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牵引力,指向头顶那条通道。
是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混杂着雷霆与混沌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最后的犹疑消散。无论前路是机缘还是杀劫,是揭开谜团的线索还是更深的陷阱,她都必须踏进去。
这是阮文将她置于此地的目的,或许,也是她唯一能触及“真相”的途径。
就在她准备催动灵力,御空而起时——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侧方,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向着通道入口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御空,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如同散步般,踏着虚空,一步步,走向那扭曲不定的入口。步伐从容,衣袂飘飘,在无数道绚烂的遁光洪流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醒目。
是云涧。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琉璃色的眸子,穿越纷乱的人影与流光,向她这边望来。
距离很远,人影纷杂,灵力紊乱,狂暴的罡风扭曲了光线。
但凌雪就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传音,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其短暂,却又仿佛无比漫长。平静之下,似乎有无数未尽之言,无数翻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托付?亦或是,无声的警示?
随即,他便收回目光,重新迈步,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片雪,悄无声息地没入那光影陆离的通道之中,消失不见。
凌雪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
她没有再犹豫,体内沉寂多日的灵力缓缓流转,按照这几日暗中揣摩的、令牌中隐含的一丝引导,注入其中。
嗡——
玄铁令轻颤,幽蓝色的光芒大盛,将她周身包裹。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拉扯着她的身体,向上飞起。
耳边是呼啸的罡风,眼前是急速接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大旋涡通道。下方冰原上的人影、玄铁门那几位首座的身影,都迅速变得渺小、模糊。
在即将投入通道的前一瞬,凌雪最后向下瞥了一眼。
她看到,那位玄铁掌门,依旧负手立于原处,月白色的袍袖在狂暴的气流中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似乎正遥望着通道入口,又似乎,越过了通道,投向了更渺远不可知之处。
而那位战殿首座,笼罩在玄铁色雾气中的面孔,似乎微微侧转,朝着她没入通道的方向,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光影扭曲,时空变幻。
无边的黑暗,混杂着光怪陆离的色块与难以名状的巨响,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天境试炼,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