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个名字,自己的孩子。
云暮。
那两个字像是从梦境深处浮上来的气泡,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与混沌,最终在舌尖破裂,化作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呼唤。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浮出水面时特有的粗粝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让她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胸腔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
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深渊中拽了上来,先是听觉——她听见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缓慢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然后是触觉——冰冷从她身下蔓延上来,透过衣物,透过皮肤,渗入骨髓,那种冷不是冬日寒风的冷,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于死亡的冷,冷得让人觉得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石头;最后才是视觉,她缓缓睁开眼睛,睫毛上似乎结了薄薄的霜,黏连在一起,她用了几分力气才将它们分开。
入目的是一片幽蓝色的光。
那光不亮,像是从极深的水底透上来的,柔和而冷冽,将整个空间染成了一汪凝固的深潭。凌雪先是看到了头顶上方——那是一面巨大的穹顶,由某种她认不出的黑色岩石构成,岩壁上镶嵌着星星点点的发光晶石,排列成某种古老的星图样式。那些晶石的光并非静止的,而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明灭着,像是星辰在呼吸。
然后她缓缓坐起身来,这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她躺在一具冰棺之上。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巨大的冰棺。
这冰棺比她之前醒过来之时见过的任何一具都要大上数倍,长逾三丈,宽近两丈,通体由一整块透明寒冰雕琢而成,冰面下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脉络,像是人体内的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散发着微弱的莹白色光芒。
冰棺的边缘被雕刻成了某种神兽的形态——龙头、凤尾、麒麟足,四角各有一只,姿态各异却都朝向中央,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冰棺的表面并不平整,而是有着细微的起伏,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起来似的。
凌雪低头看去,冰面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人的轮廓——那轮廓模糊而遥远,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形,却看不清五官面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具冰棺本身,而是因为那冰下的轮廓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熟悉得像是自己曾经在某个梦里见过无数次,可每次想要靠近,那轮廓就会消散成一团白雾,什么也抓不住。
凌雪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腔,激得她轻轻咳了两声。
她用手撑着冰棺的边沿想要站起来,手掌刚接触到冰面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肩头,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又咬咬牙重新按了下去。她的手指尖在冰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水汽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幽蓝色的光芒中闪烁着,像是散落一地的碎钻。
她终于站了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衣料轻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的肌肤轮廓。
她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发梢结着细碎的冰珠,轻轻一晃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凌雪环顾四周,发现这冰棺被放置在一处巨大的冰洞之中。洞壁由层层叠叠的冰层构成,每一层都记录着不同年代的痕迹——有的晶莹剔透如新冻之水,有的则泛着淡淡的黄色,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旧物。冰洞的穹顶高不可测,那些星图晶石从穹顶一直延伸到洞壁,像是将整片星空都搬进了这地下深处。
洞口在西南方向,隐约可见外面透进来一丝天光,但那光线极为微弱,像是清晨未明或是黄昏已至的时刻,分不清究竟是白昼还是黑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凌雪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冰洞中回荡,产生了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是有好几个她在同时说话,
“又是梦?为何这梦如此真实……”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皮肤上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有弹性的、带着生命温度的。
她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手背上的皮肤,疼意清晰地沿着神经传递到大脑,尖锐而明确,绝对不是梦境中应有的模糊感知。
难道这也是天境试炼的一关?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凌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进入天境之前的事——那一场大战,那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光芒,那一种被整个天地碾碎又重新拼合的痛楚。她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是云涧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惧,像是有什么比他自己的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云涧。
凌雪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冰棺的另一侧。
云涧就躺在那里。
他仰面躺在冰棺的边缘,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
他的身体大半暴露在冰面之外,只有后背靠着冰棺凸起的边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姿势——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右手垂在冰棺外面,手指蜷缩着,像是昏迷前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眉头紧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极其剧烈的挣扎。
凌雪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蹲下身来,靠近云涧,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指节上,频率虽然有些急促,但还算平稳。
随即她又将手指按在他的颈侧,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比正常时候快了不少,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没事。
这个认知让凌雪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下来,但紧接着,另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云涧的表情。
即使在昏迷中,云涧脸上依然有着极其明显的神情变化。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眉心的皮肤被挤出了两道深深的竖纹,像是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他的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着,这是人在深度睡眠或昏迷中做梦时才会有的现象,可那眼珠转动的频率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地追逐着他。
他的嘴唇在动。
凌雪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云涧的唇边,这才听清了他口中喃喃念叨的内容。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过地面时发出的窸窣声,但她还是听清了——
“不……不要……求你了……不要……”
是断断续续的呓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生生挖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哀求。
云涧这个人,凌雪真是太了解了。他是一个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低头求饶的人,是一个即使面对必死之局也能笑着喝完整壶酒的人。
可此刻,在这昏迷的呓语中,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脆弱与恐惧,像是一个孩子在被噩梦纠缠时无助的呢喃。
然后,云涧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
“凌雪!”
这一声叫得突然而用力,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猛地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被困在深渊里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那个唯一的名字。
他的身体也随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抛下一样猛地一挣,额头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淌到下颌,最后滴落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他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但眼珠转动的频率更快了,眉头锁得更紧,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凌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正在被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吞噬。
凌雪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云涧的肩膀,将他的上半身从冰冷的冰面上托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很沉,而且因为僵硬而显得格外笨重,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稳住。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不正常的冰冷,像是血液都被冻住了一样,只有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团微弱的温热。
“云涧。”凌雪低声唤他,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云涧,醒醒。”
云涧没有醒。他的身体依然在无意识地颤抖着,嘴唇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含混而急促,像是一条被搁浅的鱼在拼命张合着鳃盖。凌雪低下头,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凌雪……别走……别丢下我……求你了……别走……”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是云涧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样子。凌雪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她眼角滑落下来,温热地淌过脸颊,在下巴处聚成一滴,然后无声地坠落到云涧的额头上。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眉心,像是一滴春雨落进了干涸的土壤。
云涧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醒了。
他睁眼的方式不像是一个人从睡眠中自然醒来,而更像是被人从深水中一把拽出水面——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艰难地对焦。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的目光先是空洞地望着头顶的穹顶,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冰洞中幽蓝色的光,扫过那具巨大的冰棺,最后落在凌雪的脸上。
他看着她,像是溺水者看见了岸。
“凌雪。”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不是在梦中,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体温和颤抖的声音。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哭了太久把嗓子哭哑了。
凌雪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哭腔的笑:
“我在。”
云涧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双平日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散漫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恐惧,有庆幸,有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种深沉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
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着,手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触碰到凌雪的脸颊。
他的指尖碰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刹那,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温热而潮湿,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开。
“真的是你。”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脆弱。
凌雪伸手覆上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正在慢慢地回升,从冰凉到微温,像是春风吹过冻土,一点一点地将生命的热度重新唤回。
“真的是我。”
她说,声音轻柔而坚定,像是一句承诺。
云涧的眼眶更红了,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打转,可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将那层水雾逼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个梦中的所有恐惧和绝望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我做了个梦。”他说,声音依然有些发哑,
“很长的梦。”
凌雪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他的发丝被汗水浸湿了,摸上去凉而滑,像是一匹被雨水打湿的绸缎。
她用手指将那些黏在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她的指尖在他眉心那两道深锁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揉着,像是要把那些皱眉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平。
云涧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力度,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他靠在凌雪怀里,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倦旅,所有的防备和伪装都在这一刻卸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个柔软的、脆弱的、真实的自己。
水滴的声音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一下,两下,三下。
冰洞中的幽蓝色光芒静静地笼罩着他们,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映在冰面上,模糊而朦胧,像是一幅古老壁画上的图案。
那具巨大的冰棺沉默地躺在一旁,冰面下的符文脉络缓缓流转着,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醒来。
凌雪抱着云涧,感受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
这个梦,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让她在梦中呼喊了无数次的名字——云暮——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不可知的深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的云涧,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慢慢改变,像是一场大雪过后,世界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可她还不知道那改变究竟是什么。
她只知道,在云涧叫出她名字的那个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心有灵犀的心情。
那一拍里藏着的,是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水滴又落了一下。
像是在倒计时。
凌雪抱紧了怀中的人,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发间,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那气味让她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在这个陌生而冰冷的冰洞中,她至少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存在。
可她也知道,这个梦也好,这个试炼也好,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叫做云暮的名字,正在她的心底深处,一点一点地、不可遏制地发芽。
像是春天。
又像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