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不是那种熬夜赶论文后的隐隐作痛,也不是感冒发烧时的昏沉胀痛。是更尖锐、更实在的,像有人拿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钉,每一下都带着金属的凉意和血肉被撕裂的钝响。还有光,白得刺眼,在紧闭的眼皮后面炸开,残留着一圈圈扩散的晕。
最后的记忆碎片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金属扭曲的巨响,还有自己身体被抛起时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实验室的荧光灯管在视野里旋转、拉长、碎裂。然后就是黑,深不见底的黑。
现在这光……是救护车的顶灯?还是手术室的无影灯?
李玉试着动了一下眼皮。
重。
不止眼皮,全身都像灌了铅,沉甸甸地陷在什么柔软的东西里。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车载香薰。是一种……混合了某种木质清香、淡淡药味,还有一点点像是熏过香料的、织物特有的味道。很淡,但绝不属于他那个堆满图纸和泡面盒的博士生宿舍,也不属于任何他待过的医院。
不对劲。
他用力,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涌进来,没那么刺眼了,是柔和的、透过某种织物过滤后的光线。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金黄与深红,慢慢对焦。
他看到……帐顶。
不是医院那种素白的塑料板或者格栅天花板。是丝绸,深红色的,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像是某种鸟类,又像纠缠的藤蔓,在从高处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帐子从顶上垂落,层层叠叠,用料厚重,边缘还缀着流苏。
什么医院的病房会用这种帐子?
喉咙干得发痒,他想咳嗽,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试着转头,脖颈僵硬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视线艰难地挪动。
身下是触感异常柔软的垫褥,盖在身上的被子轻薄却温暖,同样是丝绸面料,绣着精细的图案。床很大,他一个人躺在中间,四周空荡荡。床柱是深色的木头,雕着花,床沿包着锃亮的铜边。
这绝对不是病床。
荒谬感像冰水,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混着未散的头痛,让他一阵阵发冷。
他是在……某个拍古装剧的影棚?车祸后被人弄到这里了?恶作剧?还是……更糟糕的情况?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跳。用尽全身力气,把脖子又扭过去一点。
床榻边,距离他大概几步远的地方,跪着两个人。
真的跪着。
不是坐,不是站,是标准的、双膝及地的跪姿。低着头,背脊微微弓着,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两人都穿着样式古怪的衣服,深青色的,料子看起来不差,但款式简洁,没有任何标识。一个年纪大些,面白无须,脸上皱纹深刻,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另一个更年轻,几乎还是个少年,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是谁?剧组的临时演员?还是……
年轻的那个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年长的那个却缓缓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他脸上扫过,随即又垂下,用一种尖细却异常平稳的嗓音开口:
“陛下……您醒了?”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每个字都清晰得吓人。
陛下?
李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个词他当然知道,古装剧里常听,但……用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溢出一点模糊的“嗬”声。
年长的内侍(他下意识给这人安了个身份)似乎领会错了意思,连忙微微侧身,对旁边跪着的少年使了个眼色。那少年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动作轻捷,端起旁边矮几上一只白玉似的小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还冒着微微热气。少年捧着碗,重新跪好,将碗高举过头顶,递到李玉手边。
另一只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碗底,是那年长的内侍。他将碗又往前送了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切:“陛下,药熬好了,您进一些吧?御医吩咐,醒了就得用,压惊安神。”
药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李玉盯着那只碗,白玉温润,药汤深褐,倒映出帐顶扭曲的金红色光影,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的面容——一张年轻的、苍白的、陌生的脸。
不是他的脸。
他今年二十五,常年熬夜,脸上有点冒痘,眼角因为总眯着眼看图纸有细微的纹路。可倒影里这张脸……更年轻,或许二十出头?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清俊,甚至带着点文弱的书卷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茫然和一种深切的荒谬。
这他妈是谁?!
他想坐起来,手肘刚撑起一点,那股虚脱无力的感觉就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柔软的垫褥里,震得床架轻轻一响。
“陛下当心!”年长内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捧着药碗的手却稳如磐石,“您昏迷了三日,龙体虚弱,万万不可急躁。奴婢伺候您用药。”
昏迷三日。龙体。
每一个词都像小锤,敲打着他本就混乱的神经。这不是恶作剧能达到的规模,也不是拍戏——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没有其他工作人员。这两个人的恭敬,这房间的陈设,这身体真实的虚弱和陌生感……
一个极其荒诞、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带着冰碴子一样的寒意。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冷静,李玉,冷静。你是机械工程学博士生,你相信逻辑,相信可观测的现实。现在,观测。
第一,身体不是自己的。触感、虚弱程度、甚至可能的面容(根据倒影),都不同。
第二,环境高度仿真某个古代宫廷场景,细节到位,且没有现代设备或穿帮痕迹。
第三,在场人员行为模式符合古代宫廷仆役特征,称呼他为“陛下”。
第四,自身记忆断层于一场致命车祸。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不可思议……
“镜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心惊,但语气里强行压住了一丝命令的味道——不管这是什么鬼情况,先获取信息。
年长内侍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少年低声吩咐:“快去,取铜镜来。”
少年应了一声,几乎是匍匐着后退几步,才转身快步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张宽大的梳妆台,上面摆着许多瓶瓶罐罐。少年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面圆形带柄的器物,又快步回来,跪下,将镜子举高。
李玉伸出手。手指也在抖,指尖冰凉。他握住那冰凉沉重的铜柄,慢慢将镜面转向自己。
黄澄澄的镜面不如玻璃镜清晰,带着天然的模糊和弧度,但足以映出轮廓。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目是好看的,甚至称得上俊秀,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头发很长,乌黑,散乱地铺在枕上。最重要的是……这张脸,和他记忆中任何一张脸都对不上号,除了偶尔在那些泛黄的古画印刷品上,看到过的某种模糊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文人气质。
这不是我。
可握着镜柄的手,传来的触感,移动手臂时肌肉的牵拉感,又是如此真实。
镜子里的人,嘴唇微微开合,和他做出一样的口型。
荒谬感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坍缩,变成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确认。
穿越。
这种只存在于网络小说和廉价影视剧里的桥段。
他,李玉,二十五岁的机械工程学博士生,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赶项目,回家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飞,然后……在这里醒来,变成了另一个人,躺在这样一个鬼地方,被人叫着“陛下”。
那么,这是哪里?什么时候?我是谁?
他放下铜镜,金属边缘磕在柔软的锦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年长的内侍,试图从那张恭敬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更多信息。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尽量让声音平稳,模仿着古装剧里那种带着点疏离的腔调。
“回陛下,刚过午时三刻。”内侍回答得很快,滴水不漏。
午时三刻。具体年代呢?年号呢?这里是哪个“国”的皇宫?
他不敢直接问“今年是哪年”、“这里是哪”,那太反常了。一个刚刚“昏迷三日”醒来的人,或许可以有点迷糊,但常识性的问题会立刻引起怀疑。
他目光扫过房间。除了身下这张奢华得过分的雕花大床,房间很宽敞,地上铺着深色的、织有图案的厚毯。远处有桌椅,样式古朴,木料油亮。墙上似乎挂着字画,看不真切。窗户开着半扇,窗棂是木质的,糊着某种白色的、半透明的纸,窗外隐约能看到一角飞檐和几片绿意。
空气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极轻微的鸟鸣。
这寂静,这空旷,这无处不在的、精致的古意,都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孤独。
不是独自在异乡求学的那种孤独,而是被连根拔起,扔进一个完全陌生、连时间坐标都错乱的时空的孤立。所有熟悉的人、事、物,实验室里运转的机器,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仿真模型,宿舍楼下总飘着油烟味的小吃摊……全都没了。只剩下这个陌生的躯壳,这个华丽的囚笼,和这两个看似恭敬、却完全无法信任的陌生人。
恐惧的寒意还没完全漫上来,另一种情绪却抢先一步冒了头。
荒谬。
强烈的、几乎让他想笑出来的荒谬。
这算什么?一场大型的、无法退出的全息角色扮演游戏?他成了玩家,抽到的角色卡是……某个古代的皇帝?看这年纪,这环境,大概率不是什么开国雄主,更可能是某个承平时期、甚至快要完蛋的君王。
如果是后者……
他脑子里属于历史系旁听生(选修过一些课程)的那部分记忆开始自动检索。年轻、文弱、苍白、被称为陛下、身处精致宫廷……几个关键词碰撞,一个名字猛地跳了出来,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南唐。李煜。
那个被誉为“词帝”,却丢了江山,最后被毒死的亡国之君。
不,不会这么倒霉吧?李煜登基的时候好像也就二十多岁?他老婆是周娥皇,着名的大周后,还有个妹妹小周后……不对,时间线好像有点乱。但不管怎样,如果真是南唐,那距离北宋大军压境、国破家亡,可没多少年好活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穿越,就成了亡国之君预备役?这剧本不对啊!说好的主角光环呢?说好的金手指呢?就算没有系统,至少给个新手保护期吧?
内心在疯狂吐槽,但脸上,他勉强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让眉头蹙起,做出些微疲惫和不适的样子。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信息太少了,一切都建立在猜测上。必须获取更多情报。
他重新看向那个年长的内侍。这人看起来是个头儿,更沉稳,也更能察言观色。
“朕……睡了许久,有些事记不真切了。”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你……叫什么名字?在此处当值多久了?”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奴婢冯玉恩,在宫中伺候已有四十二载,蒙先帝恩典,现今掌着部分内廷旧档与先帝起居遗物。”声音依旧平稳,但李玉捕捉到,在说到“先帝”和“内廷旧档”时,那低垂的眼皮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冯玉恩。四十二年。内廷旧档。
这是个老太监,而且是掌管档案和旧物的,理论上应该知道不少宫闱秘事。他的态度恭敬,但那份恭敬里,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谨慎和距离感。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忠诚,更像是一种职业化的、保全自身的生存姿态。
有用的棋子,但也是需要小心应对的老狐狸。
“冯玉恩……”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侧的锦被上敲击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复杂问题时,模拟键盘输入的习惯性小动作,“朕醒来,只觉得浑身乏力,脑中混沌。之前……是发生了何事,以致朕昏迷三日?”
他问得模糊,给自己留足了余地。既可以指具体的突发事件,也可以泛指身体状况。
冯玉恩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很短,但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回陛下,”他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斟酌,“三日前,陛下于御花园赏梅时,忽感头晕目眩,从石阶上……失足滑跌。当时便昏迷不醒,太医署众医官会诊,说是惊悸过度,邪风入体,兼之陛下平日忧思劳神,以至龙体违和。幸得祖宗保佑,陛下今日终于转醒,实乃国之大幸。”他说得很流畅,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但李玉注意到,在提到“失足滑跌”时,他的语调有那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妙停顿。
赏梅?失足?惊悸过度?
听起来像是一场意外。但一个皇帝,在自家花园里赏个花就能吓到失足昏迷三天?这原主的心理素质是不是也太差了点?还是说……另有隐情?
李玉没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恍然和疲惫:“原来如此……难怪朕觉得筋骨酸痛。太医可说了,还需将养多久?”
“太医叮嘱,陛下初醒,宜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至于将养时日……还需观察几日脉象,再行定夺。”冯玉恩回答得依旧圆滑,把责任推给了太医。
李玉心里有了点谱。看来短期内,他可以用“静养”和“记忆模糊”作为借口,减少不必要的活动和外界的接触,给自己争取熟悉环境和思考对策的时间。
“朕知道了。”他摆摆手,做出乏力的姿态,“药先放着吧,朕此刻闻着药气,更觉胸闷。你们……先退下,朕想一个人静静。”
这是试探,也是他此刻真实的需求。他需要独处,需要空间来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需要理清思路。
冯玉恩似乎有些犹豫,捧着药碗的手没动:“陛下,这药……”
“朕说,退下。”李玉加重了语气,刻意带上一点不容置疑的冷淡。他不太确定原主平时是怎么说话的,但一个皇帝,哪怕再文弱,基本的权威总该有。
果然,冯玉恩不再多言,低下头:“是,奴婢遵旨。”他将药碗轻轻放回旁边的矮几上,然后对着旁边的少年示意。两人保持着恭敬的跪姿,低着头,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门边,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的木门,侧身出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熟练得让人心惊。
门合拢的瞬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巨大而柔软的龙床上,被层叠的锦帐和奢华的寂静包围。
李玉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音。一直强行绷着的肩膀垮了下来,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从背心渗出,冰凉地贴着里衣。
真的……一个人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被他拿出来反复咀嚼。
冯玉恩。宫中老人。谨慎。他说的“失足”恐怕没那么简单。但眼下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里真的是南唐吗?我真的是李煜吗?
如果是,按照历史……不,不能完全依赖历史。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变数。但历史的大框架和关键节点,还是有参考价值的。
李煜,公元937年生,961年即位,975年国亡被俘,978年去世。如果现在是即位初期,那大概是960年代中后期?北宋已经建立,赵匡胤正磨刀霍霍,南唐岌岌可危。
亡国之君的阴影,如同窗外那片看不见的阴云,沉沉地压下来。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一种与他此刻处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兴奋感,却像小火苗一样,在那片冰冷的阴影下窜了起来。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无法退出的游戏。
如果他的角色真的是李煜。
那么,他手里的牌,真的比原主差吗?
原主李煜,才华横溢,精于诗词书画,通晓音律,是个顶级的艺术家。但在政治上,他优柔寡断,沉迷享乐,宠信奸佞,军事上更是毫无建树,最终把祖宗基业葬送得一干二净。
而他李玉,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机械工程学博士生。他不懂写“春花秋月何时了”,但他懂基础的物理、化学、数学。他没见过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但他知道火药的配方(大概),知道一些简易机械的原理,知道什么是流水线作业,什么是质量管理,甚至知道一些粗浅的现代管理学和经济学概念。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他知道赵匡胤什么时候会动手,知道南唐内部有哪些问题,知道这个时代的技术瓶颈在哪里。
知识,就是力量。尤其是超越时代的知识。
那种“玩家”的心态,开始慢慢占据上风,压过了最初的恐惧和荒谬。是的,玩家。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命运的李玉,也不再是注定悲剧的李煜。他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变量,一个手握未来剧本的……作弊者。
当然,这很难。非常难。他孤身一人,对这个时代的规则一无所知,身体虚弱,身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想要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总比坐以待毙强,不是吗?
至少,他知道了“车”会从哪个方向来。
他慢慢坐起身,这次动作小心了许多,靠着床头雕花的围板。虚弱感还在,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环视这个房间,目光不再仅仅是震惊和陌生,开始带上审视和评估。
这房间的布局,家具的工艺,织物的质地,灯盏的形制……都是信息。是了解这个时代生产力水平和审美趣味的窗口。
他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丝质中衣,质地柔软。他试着动了动脚趾,然后慢慢把腿挪到床沿。脚踏是硬木的,铺着软垫。他双脚踩上去,触感冰凉而实在。
站起来的瞬间,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扶住了床柱。等那阵晕眩过去,他才松开手,试探着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能走。
他走到那扇半开的窗户边。窗纸很薄,能隐约看到外面的轮廓。他轻轻推开另外半扇。
午后阳光温和地洒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风。外面是一个精巧的庭院,有假山,有水池,几株梅树花期已过,抽出嫩绿的新叶。远处是连绵的宫殿屋顶,覆盖着青黑色的瓦,飞檐翘角,在阳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庄严的线条。天空是澄澈的蓝,飘着几缕淡淡的云。
很美的景色。宁静,祥和,甚至有些梦幻。
但李玉知道,这宁静之下,是暗流涌动。北方的铁骑,朝堂的党争,积弊的财政,羸弱的军队……还有他这个占据龙椅的“异类”。
路还很长。第一步,是活下去,并且不让人发现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了。
第二步,是了解。了解这个宫廷,了解这个朝廷,了解这个国家真实的情况。冯玉恩那样的老狐狸,或许可以成为获取信息的渠道,但必须小心。
第三步……
他还没想好第三步。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关上半扇窗,转身往回走。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面铜镜上。他走过去,再次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人,依旧苍白文弱,但眼神已经不同了。最初的惊恐和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锐利,尽管被很好地隐藏在疲惫的表象之下。
“李煜……”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感觉无比怪异,“或者说,李玉?”
名字只是个代号。现在,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归他了。
游戏开始。
而且,他不想输。
他放下镜子,准备回到床上再躺一会儿,理理思绪。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吱呀。”
寝殿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就这么直接推开了。
李玉心脏猛地一跳,瞬间绷紧身体,脸上强行维持的平静差点碎裂。是谁?冯玉恩去而复返?还是……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走廊稍暗的光线,走了进来。
是个女子。
身着华美的宫装长裙,颜色是淡雅的藕荷色,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裙摆曳地。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口氤氲着热气。
光线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轮廓极美。她眉眼低垂,带着一种温婉而忧悒的神色,似乎心事重重。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走到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玉身上。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李玉,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柔得像春日柳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从嘉……”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将那句完整的话说出口,每个字都敲在李玉骤然翻涌起混乱记忆碎片的心头:
“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