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寨子东边的小门外,蹲着十七个人。
都是昨夜溃散的流民,饿得皮包骨头,手里没有武器——或者说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双盯着粥桶发绿的眼睛。赵铁山带着四个汉子守着门,长矛斜指,眼神警惕。
陆弘站在门内,看着柳明漪递过来的登记表。
“十七人,全是青壮男子。”柳明漪低声说,“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有五个身上带轻伤。按您的吩咐,已经搜身,没有藏匿利器。”
“问过来历了吗?”
“问了。十二个是北边逃荒的农民,三个是溃兵,两个是逃奴。”柳明漪顿了顿,“溃兵里有个领头的,叫周大牛,说想见您。”
陆弘看向门外。人群中确实有个汉子格外显眼——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背脊挺得比旁人直,眼神里没有那种纯粹的饥饿混沌,反而带着观察和算计。
“让他进来。”陆弘说,“单独。”
周大牛被带进来时,脚步有些虚浮,但目光很快锁定陆弘。他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新愈的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你就是寨主?”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
“陆弘。”陆弘平静地看他,“听说你想见我。”
周大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昨夜那场守寨……谁指挥的?”
“我。”
周大牛眼神一凝,上下打量陆弘,显然不信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能有那种滴水不漏的防守调度。
“不信?”陆弘笑了,“那我问你:昨夜第一波石头砸的是抬撞木的人,为什么?”
周大牛一愣,下意识回答:“因为撞木对寨门威胁最大……”
“错。”陆弘打断他,“因为抬撞木的人必须协同发力,移动最慢,目标最大,最容易砸中。打掉他们,不仅能废掉撞木,还能让周围人看到‘聚在一起会死’,逼他们散开——而散开的流民,威胁降低七成。”
周大牛怔住了。
“第二波石头专砸喊得最大声的,为什么?”
“为了……震慑?”
“为了打断指挥节点。”陆弘说,“乌合之众需要有人带头,谁喊得凶谁就是临时头目。打掉头目,人群就没了方向。”
“那……点火呢?”周大牛的声音有些发紧,“夜里守寨点火,不是自曝位置吗?”
“是控制战场范围。”陆弘走到墙边,指向外面那片空地,“光能照三十步,我就把战场限定在这三十步内。墙上的人看得清,不会浪费石头;墙下的人在明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更重要的是——”
他转身,看向周大牛:
“恐惧需要视觉载体。黑暗中,人怕的是未知;光亮下,人怕的是具体——具体的高墙,具体的木刺,具体砸碎的脑袋。”
周大牛后背渗出冷汗。他打过仗,当过小队长,知道战场上的门道。但从未有人把“打仗”拆解成如此冰冷、如此……系统化的步骤,像在讲解如何组装一台水车。
“现在信了?”陆弘问。
周大牛沉默良久,终于抱拳:“信了。陆寨主……不,陆领主,我周大牛服了。我和两个兄弟愿意留下效命,只求一口饭吃。”
“效命?”陆弘看着他,“你会什么?”
“我当过五年边军,会使刀枪,懂点操练,见过血。”周大牛挺起胸膛,“您这寨子虽然守得好,但人太少。真遇上硬茬子……”
“遇上硬茬子,你和你两个兄弟能挡几个?”陆弘问得很直接。
周大牛噎住了。
“我不要个人勇武。”陆弘说,“我要的是能融入‘系统’的人。你懂操练?好,从今天起,你负责带新兵组,按我给的操典训练。但有一条——一切训练方法、进度、考核标准,必须按规矩来,不能凭经验乱改。”
“操典?”周大牛茫然。
柳明漪适时递过来几张纸——是陆弘昨夜熬夜写的《基础队列操练规程V1.0》,上面画着简单的队列图形,写着“立正”“稍息”“齐步走”的动作分解,甚至标出了每个动作的口令节奏。
周大牛接过来,看了几眼,眼睛渐渐瞪大。
这哪是操练?这分明是……是工匠做活的工序图!
“看懂了?”陆弘问。
“……看懂一点。”周大牛喉结滚动,“可打仗不是做木工,人是有脾气的,哪能完全按图来……”
“所以你是V1.0版的教官。”陆弘说,“你的任务,就是带着新兵组,一边练一边找问题——哪个动作多余,哪个口令不清,哪个节奏不合理。每天训练结束,你要向柳先生提交《训练日志》,记录问题和改进建议。我们会根据日志,迭代出V1.1版。”
周大牛彻底懵了。他这辈子听过“练兵”“演武”“操演”,没听过“迭代”“版本”“日志”这些词。
但昨夜那场防守战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回放——精准的石头,稳定的节奏,火光中沉默而高效的墙头守军。
也许……也许这套邪门的法子,真有用?
“我……我试试。”周大牛最终说。
“不是试试,是执行。”陆弘纠正,“现在,出去领粥,然后找柳先生登记。你会被编入‘新兵训练组’,暂定组长,试用期七天。七天后考核,合格转正,不合格——去后勤组砍柴。”
周大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拳退下。
柳明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声问:“真要用他?毕竟是溃兵,心性难测。”
“所以有试用期,有考核,有明确的晋升路径。”陆弘说,“系统的好处之一,就是能把人的不确定性框在规则里。他若真有才,系统会让他出头;他若有异心,系统会在他作乱前就暴露问题。”
他走到墙边,望向寨外荒野:
“而且,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军人,来帮我们把‘民兵系统’升级成‘军队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