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
第一声传来时,陆青川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升堂——”
第二声传来时,他发现梦里有点挤。
四面都是木板,鼻尖顶着一块薄布,身下硬得像公司会议室里那张专门留给临时工的折叠床。
“升堂——”
第三声拖得又长又丧,陆青川终于忍不住,抬手敲了敲头顶。
“听见了。”
外面静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道:“大人若泉下有知,就请稍候片刻。不是老朽不让您入土,实在是这副棺木还没走完报销。”
陆青川睁开眼。
黑暗里,他沉默了两息,抬起双手,用力往上一推。
棺材盖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次。
外面立刻有人惊叫:“动了!宁书办,棺材动了!”
苍老声音很镇定:“山路不平,木头回潮,动一下很正常。”
“可它刚才说听见了!”
“新棺材,响一点也正常。”
“它还在推盖子!”
“这……”老人终于迟疑了一下,“兴许是大人觉得价钱不合适。”
陆青川吸了一口混着香烛、纸灰和木漆的闷气,屈膝抵住棺盖,猛地一顶。
砰!
棺盖滑开半尺,三张脸从缝隙上方齐刷刷探了进来。
左边是个干瘦老者,白胡子里别着半截算盘珠;右边两个穿灰衣的汉子,一个举着纸钱,一个举着铁锹。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却写着同一句话——
埋早了。
陆青川从缝里坐起来,额头还粘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哪儿?”
举纸钱的汉子“嗷”了一声,转身便跑,撞翻火盆,纸钱炸得满屋都是。
举铁锹的更果断,扑通跪下:“大人,小的只负责挖坑,冤有头债有主,棺材是宁书办买的!”
老者闭了闭眼,把袖中的算盘取出来。
“上等松木棺一副,四两七钱;白麻三匹,一两二钱;纸人纸马尚未交付,可退一半定金。”他拨得噼啪作响,抬头看向陆青川,“大人既然醒了,丧葬一项便不该从县衙公账出。烦请签个字,老朽好找您私人追偿。”
陆青川看着他。
老者也看着陆青川。
“你不怕?”陆青川问。
“怕。”老者诚恳道,“可怕也得对账。”
一阵尖锐的疼痛忽然刺入脑海。
陌生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来。
云荒界,大曜皇朝,宁州,青石县。
这具身体也叫陆青川,二十四岁,候补进士出身。七日前,他接到一纸任命,被派来青石县代理县令。到任当晚,他接过县印,发了一夜高热,第二天就断了气。
县里没有仵作,大夫看了一眼,说大概是劳累惊惧。县衙没有钱运尸还乡,只能先凑副便宜棺材,等郡里回文。
至于前任县令,半年前就不见了。
公文上说病故,交接册上说升迁,县里人都说他跑了。
陆青川按住发胀的太阳穴。
所以,他只是连续加班三十六小时,在应急项目验收会上趴了一会儿,就从一个随时可能被裁的项目协调员,变成了一个已经被装进棺材的代理县令。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编制似乎解决了。
解决得非常彻底,连丧葬待遇都一起解决了。
“大人?”老者试探着问,“还认得老朽吗?”
陆青川从记忆里翻出名字:“宁敬之,青石县户房书办。”
宁敬之松了口气,又指指旁边两人。
“王六,陈九。”陆青川依次看去,“县衙仅剩的两个衙役,欠薪二十七个月。方才拿纸钱的是王六,拿铁锹的是陈九。”
王六从门外探回半个脑袋:“大人,您连欠薪都记得,看来是真活了。”
陈九小声纠正:“也可能是欠得太久,死人都忘不了。”
陆青川掀开白布,下了棺材。
双脚落地的一瞬,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轰响。
不是雷,是许多人同时拍门。
“开仓!”
“县衙还粮!”
“赵家粥棚今天只施两百碗,城西都饿死人了!”
“把新县令叫出来!”
王六脸色一白,刚探回来的脑袋又缩了出去。
宁敬之快速把算盘揣回袖中:“大人,您醒得不太是时候。”
“外面多少人?”
“少说三百。”
“官仓有多少粮?”
宁敬之想了想:“账上三千石。”
“实仓呢?”
“这个问题,前两任县令都没敢问。”
“为什么?”
“第一任问完以后病了,第二任问完以后跑了。”宁敬之看了看灵堂,“您昨晚问了一次。”
陆青川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是一件簇新的青色官袍,袖口却有几道抓痕。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原身独自坐在大堂,手中握着一枚冰冷的黑色官印。灯火忽灭,印中像有人叹了口气。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官印在哪?”
宁敬之指了指灵堂供桌。
一枚巴掌大的黑石印静静放在香炉旁,印角裂开一道细缝,像一只没有闭严的眼睛。
陆青川刚拿起它,掌心便传来针扎般的疼。
眼前凭空浮出几行极淡的灰字。
【辖地:青石县】
【民生:三】
【治安:二】
【城运:将熄】
最后一行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百业兴城录……残页……待启……】
陆青川盯着灰字,半天没说话。
宁敬之凑近:“大人看见什么了?”
“看见这地方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外面的拍门声更响了。
县衙那扇本就歪斜的朱门发出呻吟,灰尘簌簌往下掉。陈九用肩膀顶着门,扭头大喊:“大人,再不开门,他们就自己升堂了!”
陆青川把官印塞进袖中,弯腰捡起地上的乌纱帽,拍掉上面的纸灰。
“开门。”
宁敬之皱眉:“眼下可没有粮给他们。大人若是想跑,后院还有一匹老马,虽然瞎了只眼,但只要不往左拐——”
“谁说我要跑?”
陆青川把帽子戴好,帽翅一边高一边低。他扶了两次,索性不再管。
“先让人进来,一个一个说。”
“三百人,一个一个?”
“总比三百人一起说强。”
陈九刚抽掉门闩,门外忽然响起“咚”的一声鼓响。
那声音极大,震得灵堂牌位齐齐一跳。
紧接着,一个洪亮又焦急的声音压过所有喧闹,从县衙门外传了进来。
“冤枉啊!”
“青天大老爷,小妖不是来吃人的!”
陆青川没有立刻让人开门。陈九先把歪斜门闩换到还能受力的孔位,王六清出八步通道,宁敬之则抱来仅剩的报案簿。县衙可以穷得没有茶,也不能穷到让第一个敲鼓的人连话都说不完。门外若真有妖,先问来意;若有伤者,先留救护位置。几个人手忙脚乱,却终于不再围着棺材讨论下一任县令由谁来躺。
“小妖是来报案的!”
人群安静一瞬。
下一刻,门外响起了比刚才更大的尖叫。
宁敬之探头看了一眼,又飞快缩回来。
“大人。”
“怎么?”
“有只狼妖,背着一只羊,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