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它!”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向前涌来。
毛不语“嗷”地后退,尾巴紧紧贴住腿:“它没说完!它一定没说完!”
“凶手两个字都出来了,还要怎么说完?”
“也许它想说凶手另有其人!”
“那它为什么指你?”
“我怎么知道?它昏迷一夜,兴许脑子还没醒!”
眼看最前面的锄头就要落下,陆青川抓起身旁一块惊堂木,重重拍在台阶石栏上。
啪的一声,惊堂木裂成两半。
陆青川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心情有些复杂。
这县衙穷得很稳定,连惊堂木都只有表面坚强。
“谁动手,谁先以扰乱公堂论处。”他说。
“陆大人,妖怪吃人,难道还不让打?”最前面的壮汉红着眼,“我弟弟失踪半个月了!”
“若它是凶手,打死它,你弟弟在哪儿还问不问?”
壮汉的锄头停在半空。
陆青川又看向其他人:“案子不问完,打死一个最像凶手的,你们就能拿到粮?失踪的人就能回来?”
没有人回答。
“陈九,把人群退到石阶下。王六,看住毛不语。”
王六脸色发苦:“大人,它若是跑呢?”
“你就喊。”
“喊谁?”
陆青川扫一眼门外围着的三百来号人:“喊大家。”
王六顿时觉得这差事很有保障,拿着水火棍往毛不语旁边一站。
毛不语看了看那根发霉的棍,又看了看台阶下的锄头,十分配合地抱头蹲下。
“我不跑。”他说,“我就是腿有点麻,若换个姿势不算畏罪潜逃吧?”
“不算。”
陆青川蹲到杨老六身边。
老山羊嘴角残留着黑灰,气息虽然微弱,心口起伏还算平稳。它刚才指向毛不语时,蹄尖落的地方不是脸,也不是咽喉,而是胸前那片灰毛。
陆青川伸手,毛不语立刻缩了缩脖子。
“大人,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男的?”
“如假包换。”
“我也是。”
“人妖也有别。”
“闭嘴。”
陆青川从他胸前毛里捻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片黑褐色甲壳,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铜纹。甲壳不知何时粘在毛不语短褂的破口上,沾着一点已经凝固的黑浆。
陆青川把东西放到杨老六鼻前。
昏迷中的老山羊突然抽搐一下,喉间挤出含混的气音。
“凶……虫……”
这一次,离得近的人都听清了。
“它说的是凶虫。”陆青川站起来,“不是凶手。”
毛不语猛地抬头:“我就说它没说完!”
台阶下安静片刻。
方才举锄头的壮汉咳了一声,把锄头慢慢放下:“说话怎么还大喘气。”
“它都快死了,你还嫌它气不够顺?”毛不语瞪眼。
“谁知道你俩是不是串供?”
“我和一只昏迷的羊怎么串?在梦里串吗?”
眼看两边又要吵起来,陆青川把甲壳交给宁敬之:“县里有人认识这东西吗?”
宁敬之凑近看了半天,摇头:“不像寻常甲虫。青石县的虫,没钱长这么讲究的花纹。”
“毛不语,它怎么粘在你身上?”
“多半是在断碑沟背老六时沾的。”毛不语回忆,“那地方全是碎石,我闻见很重的米味,还有一股……一股……”
他鼻子用力抽了两下,目光落在甲壳上。
“官泥味。”
“官泥是什么味?”陆青川问。
“就是官府的味。朱砂、旧纸、桐油,还有一点柜子太久没开过的霉气。”
宁敬之皱起眉:“你闻过?”
“闻过。去年饿得厉害,我来县衙门口看过三次告示。”
“告示上有字,为什么用闻的?”
“我那时不识字。”毛不语理所当然,“多闻几次,也许能闻懂。”
陆青川把这段话暂时从脑子里放过去,转身走到县衙门边。
门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封条,封边用的是暗红色泥料。他刮下一点,与虫壳黑浆放在一处。
颜色不同,气味他也闻不出来。
但虫壳缝隙里,确实夹着一粒暗红碎屑。
宁敬之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官仓封泥。”
“能确定?”
“青石县穷,县衙封泥用的是南坡红土掺猪油。冬天会裂,夏天会生一股哈喇味。”宁敬之顿了顿,“整个县城,只有官仓还剩两坛。”
讨粮人群再次骚动。
官仓有三千石存粮,如今百姓却要靠赵家每日两百碗稀粥活命。失踪的人去过官仓,袭击杨老六的怪虫身上也有官仓封泥。
无论哪一件,都比狼吃羊更值得问。
“先把杨老六抬进去,请大夫。”陆青川说。
王六小声道:“县里只有柳大夫愿意给妖看病,但她上门很贵。”
“记县衙账。”
宁敬之立刻抬头:“大人,县衙账上——”
“先记。”
“记哪一栏?”
“紧急办案。”
“那一栏欠了五年。”
“欠五年也是欠,再多一笔不会更圆。”
宁敬之想了想,觉得这话在账理上竟无法反驳。
陆青川让陈九去请大夫,毛不语忽然又想起什么,从人群外招手:“杨老三!老四!老五!县令大人让你们作证!”
墙角后,一只羊角颤巍巍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三只山羊排成一列,踮着蹄子想往后退,却被围观百姓堵住,只能一步步挪到县衙前。
毛不语像见到救星:“就是它们!不吃羊证明上的蹄印就是它们按的!”
陆青川展开那张证明:“你们认不认?”
三只羊看看纸,又看看毛不语。
最左边那只忽然低下头,在石缝里认真找草。
中间那只四肢一软,趴在地上开始反刍。
最右边那只仰头望天,发出一声无比纯真的:“咩——”
毛不语呆住了。
“老三,你昨晚还会背《千字文》!”
“咩。”
“老四,是你说这份证明要一式两份!”
“咩。”
“老五!秀才那二十文还是你垫的!”
“咩——”
台阶下先是有人憋笑,随后笑声像水波一样散开。连那个丢了弟弟的壮汉都别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毛不语站在三只突然失去灵智的证人中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白纸黑蹄、百口莫辩。
陆青川压住嘴角:“证明的事以后再核。先说失踪案。宁书办,把县里近一个月的失踪记录和官仓出入册都拿来。”
宁敬之没有动。
“怎么?”
“大人。”老头捋着胡子,神情为难,“近一个月是多近?”
“就一个月。”
“那失踪记录有三本,官仓出入册有五本。”
“为何一个月有五本?”
“因为每一本都不一样。”
陆青川看向他。
宁敬之也看向陆青川。
片刻后,陆青川说:“全拿来。”
半个时辰后,八本账册摊满大堂桌案。
陆青川按日期一页页对照,毛不语蹲在堂下努力劝三只羊恢复说话,宁敬之则坐在旁边,每当陆青川翻起一页,就及时提醒那一页是谁补的、谁改的、谁绝不承认是自己写的。
暮色渐深,陆青川终于在一本虫蛀严重的薄册里停下手。
册上记录着十七个名字。
前十六个,正好是毛不语所说的十二只妖,以及县里报失踪的三个普通人和一名无人认领的脚夫。
他们都在失踪前进过官仓。
第十七个名字,墨迹更旧,后面没有出仓时辰,只有一枚模糊的红印。
“周明夷。”陆青川念道。
宁敬之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毛不语也不说话了。
陆青川抬头:“谁?”
宁敬之盯着那一行,过了许久才道:“青石县前任县令。”
“他不是半年前已经死了吗?”
“是。”
“死人也进过官仓?”
宁敬之缓缓摇头。
“册上这个日期,是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