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粮在前面跑。
半个青石县在后面追。
这画面无论放在哪里都很荒唐,唯独放在饿了半个月的青石县,谁都笑不出来。
“抓住它!”
“别用刀,里面是米!”
“前面的让开!不,让一半,另一半堵住!”
米袋八条铜腿倒腾得飞快,专挑人多的地方钻。几个汉子扯开麻绳拦路,它忽地屈腿一跃,从众人头顶飞过,落地时还顺便踩翻一个卖陶盆的摊子。
摊主抱着碎盆追在最后,边跑边喊:“抓活的!它欠我八个盆!”
陆青川跑出一条街便开始喘。
原身身体不算差,可他才从棺材里出来半日,腿脚像临时借来的,彼此还不太熟。
毛不语从身后掠过,一把将他夹到腋下。
陆青川眼前的街道顿时横了过来。
“放我下来。”
“大人,公务要紧!”
“你跑你的,我可以指路。”
“您说!”
“先放我下来。”
毛不语只好减速,把他往地上一放。陆青川踉跄两步,扶住墙站稳,指向前方岔路。
“别跟着它跑。陈九带人去右巷,王六堵前街,其余人别围太紧,给它留一条往南的路。”
毛不语一愣:“为什么还给贼让路?”
“有人在控制它。抓一袋粮,后面还有三千石。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毛不语恍然,回头朝人群大喊:“都别追!县令大人说让粮食自己回家!”
百姓们脚步齐齐一慢。
陆青川闭了闭眼:“我的原话里没有回家。”
可效果倒是有了。
追逐的人群向两侧散开,只留下几个脚程快的远远跟着。米袋察觉压力一轻,果然不再左右乱窜,沿南街直冲。
陆青川跟着转过街角,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稀粥味。
赵家粥棚就在前面。
棚下还排着长队,两口大锅已经刮得见底。赵家管事站在桌后,正对王六摇头。
“不是赵家不肯借,实在是余粮也不多。陆大人要记什么账,尽管记。难道赵家有粮救人,反倒有罪?”
王六张嘴笨,憋得脸通红。
长腿米袋突然从街口冲来。
排队百姓惊呼散开。赵家管事脸色微变,手下几名护院不去拦粮袋,反而迅速围住了粥棚后的木门。
陆青川看得清楚。
米袋也像找准了方向,直奔那道门。
“毛不语,拦一下。”
“不是要放它回家吗?”
“现在知道家在哪了。”
毛不语脚下一蹬,灰影般扑出。
米袋突然转向,从粥锅旁擦过。毛不语紧随其后,鼻子却猛地一皱,脚步慢了半拍。
“好多米味!”
粥棚四周,数百只空碗、两口粥锅、满地泼洒的米汤混在一起。对他的鼻子而言,像有人把地图撕碎,蘸着味道糊满了整条街。
米袋趁机钻进人群。
陆青川抄起桌上一只空木盆,朝米袋前方滚去。
铜腿踩上盆沿,顿时一滑。
米袋轰然翻倒,八条腿还在空中乱蹬。陈九带人赶到,七手八脚用麻绳把它捆成了粽子。
卖盆的摊主终于追上来,扶着膝盖问:“大人,那只盆算县衙征用,还是粮食私自损坏?”
宁敬之从后面气喘吁吁赶来,闻言立刻道:“后者。”
“我找谁赔?”
“等它成精以后。”
摊主看了看被捆住的米袋,觉得这一天大约不会太远。
赵家管事已经恢复镇定,上前拱手:“恭喜大人抓住妖物。看来官粮失窃,果然是妖邪作祟。”
“它从官仓出来,却往赵家粥棚跑。”陆青川道。
“牲畜也知道哪里有吃的,何况妖物?”
“它没鼻子。”
“也许有灵性。”
“既然有灵性,待会儿升堂问它?”
管事嘴角抽了抽:“大人说笑。”
陆青川蹲下检查米袋。八只铜壳甲虫嵌在袋底,腹部以细丝相连,正中有一片薄薄的铜簧。
他轻轻碰了一下。
叮。
铜簧发出和仓内相似的铃音。
八只甲虫同时向左蹬腿,整袋粮在地上横挪半尺。围观者“哗”地后退,只有宁敬之蹲得更近。
“不是妖物,是傀儡器。”老头道,“有人以铃声遥控。”
毛不语竖起双耳。
街上有碗筷声、脚步声、孩子哭声。片刻后,他猛地转向粥棚。
“刚才那道铃声,从这边来的。”
赵家护院齐齐握住刀柄。
管事面色一沉:“一只狼妖的话,也能当证据?”
“不能。”陆青川起身,“所以我要搜。”
“赵家私产,没有郡府公文,县衙无权擅入。”
“我只搜公开施粥的棚子。”
陆青川没有往那扇木门走,而是来到两口大锅之间。方才米袋经过时,八条铜腿的动作突然整齐加快,说明铃声离这里很近。
他用勺柄敲了敲锅底。
左边是沉闷实音。
右边却有空腔回响。
陈九将锅抬开,灶台下露出一个窄洞。洞里没有人,只放着一枚系红线的铜铃。红线穿过墙洞,另一头已经被割断。
铃下压着半片赵家粥票。
所有目光一齐投向管事。
管事仍很平静:“有人栽赃。”
“有可能。”陆青川点头,“那就请赵家配合查清。”
他把铜铃递给宁敬之封存,又看向粥棚后的木门。
“这后面是什么?”
“柴院。”
“开门。”
“今日不便。”
“为什么?”
“在修。”
话音刚落,门后忽然响起细密的沙沙声。
和粮仓里一模一样。
一声铜铃随即从更远处传来。
叮——
被麻绳捆住的米袋疯狂挣扎起来。
陆青川没有让人立刻劈袋。陈九先封住八只铜虫的腿节,宁敬之再称整袋重量,确认粮食没有因追捕大量洒失。围观百姓各自报出看见米袋经过的巷口,三条路线最终都指向赵家内墙。
抓住一袋只能证明粮会跑,留下重量、虫壳和目击路线,才有机会把它变成赵家无法随手推走的证据。
这只米袋被编号为一号物证,不再重新入仓食用。
封条仍在。
毛不语抬头,望向赵家高墙深处。
“大人。”
“又怎么?”
“里面至少还有几十袋粮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