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百姓齐刷刷看向陆青川。
陆青川也看着井口。
他到青石县满打满算七日,其中六日躺着,一日查案。若说已经得罪了谁,赵家算一个,郡府可能算半个。
井里这个,他确实没见过。
“你认识我?”他朝下面问。
“化成灰都认识!”
“什么时候见过?”
井下沉默一下。
“刚才听他们喊的。”
围观百姓有人笑出声。
井下恼羞成怒:“笑什么!老子在下面困了七天,换你来试试!你们填井就填井,扔石头之前不能先问一句有没有人吗?”
陆青川看向压在井口的三块大石。
旁边一个泥瓦匠悄悄后退,被陈九认了出来:“前日就是你来填的井吧?”
“赵家管事说井里有妖,出钱让填。”泥瓦匠道,“我刚抬第一块石头,下面便骂我缺德。我以为妖怪知道我小名,吓得手一松……”
“所以三块全掉下去了?”
“后两块是我两个徒弟吓掉的。”
“倒很齐心。”宁敬之记下一笔,“井沿损坏,工钱暂扣。”
众人搬开大石。
城南井多年不用,井口只容一人,内壁青苔湿滑。火把伸下去,光到三丈处便被黑暗吞没。
顾寒酥道:“我下去。”
陆青川看她一眼:“下面只有一条路,你有把握吗?”
“陆青川。”
“我只是确认。”
“我从不迷路。”
水桶里,两只兔耳朵缓缓伏了下去。
毛不语伏在井边嗅闻:“下面有水、青苔、矿粉,还有一个活物。气息像鱼,又像人。”
“你下去带路。”王六道。
毛不语往井里看了一眼,立即收回脑袋:“我负责外围追踪。”
“你怕黑?”
“狼不怕黑。”毛不语严肃道,“狼只是不喜欢进一口无法转身、无法奔跑、还可能有血的竖洞。这叫岗位风险识别。”
他入职不到半日,守则已经学会活用了。
陆青川看向眼前的地下图。只有他能看见的淡光从井口一路向下,标出半条水脉。红色污染正沿水道向县衙后井蔓延,预计时间只剩十八个时辰。
“我下。”他说。
顾寒酥皱眉:“你没有修为。”
“但我看得懂井壁和水位。你留在上面,若绳索断了,把人带出来。”
“我可以直接御剑托你。”
陆青川想起那条向北飞去的剑光:“井里经不起绕行。”
顾寒酥手指搭上剑柄。
最终,她没拔剑,只亲手检查了一遍绳扣。
第一根麻绳是县衙从官仓找来的,鼠咬过三处;第二根是泥瓦匠带来的,前日刚拿它吊过落井石;第三根由附近住户拼凑,粗细不一,中间甚至接着一段晾衣绳。
宁敬之看完,在账上写:“全县救援绳索总计三根半,无一可单独承担县令。”
顾寒酥将三根绳并在一起,以剑气削去毛刺,又每隔三尺打下一个锁扣。
“主绳承重,两侧防坠。”陆青川试了试,“下落时每十尺报一次位置。若我拉绳两下便停,三下便升;若井下有异响,不许直接斩井。”
“为何最后一条看着我?”顾寒酥问。
“因为毛不语没有剑。”
狼妖连忙把两只爪子背到身后,表示自己连挖井的意图都没有。
陈九找来一只旧吊篮。篮底缺了两根木条,用官仓麻袋勉强兜住。宁敬之坐到绞盘旁,在账本上写:“公用吊篮,旧损七成。若井下撞坏,不得全额报废。”
“先救人。”陆青川道。
“边救边记,不耽误。”
吊篮缓缓下降。
井口的天光缩成一枚铜钱。越往下,寒气越重,井壁上逐渐出现新凿痕。那些凿痕十分整齐,不像普通石匠,更像傀儡虫放大了百倍后留下的足印。
陆青川用小刀刮下一点黑砂,包进油纸。
“大人,离水还有多远?”毛不语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约四丈。”
“闻到活物了吗?”
“我是人,不是狼。”
“哦。我总忘。”
吊篮又降两丈,突然一歪。
井壁伸出的一块碎石卡住绳索。陆青川伸手拨开,石块后露出一道人工凿出的窄缝。缝中水声湍急,黑色细砂正随水一点点渗入井壁。
那不是自然污染。
有人打通暗河,把废矿里的水主动引向县城水脉。
陆青川把发现和高度报给井口,宁敬之立即让人在地面钉下标尺。往后每隔一刻钟记录一次水位,便能判断涌水速度是否加快。
围观人群里原本还有人议论金山,听见“人工水道”和“污染”两个词,声音渐渐小了。泥瓦匠主动找来木板加固井沿,没再问工钱。
陆青川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却知道井口的人已经开始按照同一份信息做事。
“井下的人,你在哪儿?”陆青川喊。
“下面!”
“下面哪里?”
“你下来不就看见了!”
“说清左右。”
“左边!”
陆青川面朝井壁:“谁的左边?”
“我的!”
“我看不见你。”
下面沉默许久,忽然爆出一串比先前更难听的话。
陆青川反倒确定对方暂时还有力气。
吊篮继续下降,终于碰到水面。水深原本应不足半尺,此刻已漫到篮底,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陆青川举起火把,发现井底一侧有个被落石堵住的横洞。骂声就从石缝后传来。
“我到了。”
“先拉我一把!”
井口上方的两组人同时收紧安全绳。顾寒酥守主绳,毛不语隔着井沿报水位,白小满专记每次拉升长度。陆青川没有因听见求救就解开自己腰扣,井底水位仍在上涨,任何一个人滑落都会把救援变成第二场求救。
那只手抓来时,他先把靴子踢向石壁借力,没有挥刀乱砍。对方若是被困者,第一刀便可能斩断唯一能说话的证人。
“手伸出来。”
石缝里响起一阵扑腾。
下一刻,一只湿漉漉的青绿色手掌猛地探出,五指间连着半透明薄蹼,一把抓住陆青川的靴子。
与此同时,井底水面下睁开了两只黄眼睛。
“可算让我逮着个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