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策马行至湖边，岸边铺着细碎圆润的卵石，不少薄扁的石片散落在滩上。
色布腾巴勒珠尔弯腰挑了一块平整薄石，手腕轻轻一扬。 石片贴着湖面掠出去，一下、两下、三下，连着跳了数回，才悠悠沉入碧波，水面拖开一串圆圆的水纹。
胤祁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厉害。
他也试过打水漂，从来没有成功过一回。
他立刻拽住巴勒珠尔的袖子，软乎乎地说着：“巴勒珠尔哥哥，你教教祁儿好不好？”
“嗯。”巴勒珠尔点点头，拿着石片，一遍一遍慢动作示范，告诉他身子怎么侧、手腕怎么送、石头要贴住水面。
胤祁攥着扁石，依样学，可石片一出手，便 “咚” 地扎进水里，试了好几次，半点也漂不起来。
一旁看着的胤祥忍不住笑着上前：“来，十三哥教你。”
他手把手帮小家伙调整姿势，陪着试了两三次，依旧不成，石头入水便是一声闷响。
胤禵看得直乐了：“你们两个都不行。祁儿，十四哥来教。”
可任凭他怎么指点要领，胤祁扔出去的石头照旧直直沉底。
巴勒珠尔索性来回在滩上捡拾，抱来一大堆厚薄不一的扁石头堆在胤祁脚边。
胤祁也是较上了劲，捡起一块，就使劲往湖里丢，但还是半点儿也漂不起来。
试得多了，小家伙鼻尖微微泛红，腮帮子鼓起来，眼看着就要学急眼了。
康熙含笑看着：“好了，祁儿，你瞧瞧，把水边歇着的水鸟都给吓跑了。”
胤祁顺着康熙的话音望去，果然浅滩的一群白鸥离他们远远的。
胤祁小声嘟囔，满是委屈：“为什么祁儿就是不会呀？”
胤祉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温声道：“你年纪还小，臂力、手腕都没长好，长大了自然就会了。”
胤祁眨了眨眼，闷闷地点了点头：“好吧。”
白鸥瞧这边半晌没动静了，扑棱着翅膀齐齐腾空而起，又飞回来。
胤祁抿着嘴，望着翩飞的水鸟，脆生生又念了一句：“三哥，这是不是，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
胤祉眼底漾开笑意，温声夸赞：“祁儿真聪慧，这也记住了。”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含笑。
康熙伸手接过身侧内侍递来的水壶，凑到他唇边喂了几口温水：“这两日果真长进不少，倒是学了好几首诗词。只是这湖边没有芦花，这水鸟，是被你扔石头惊飞的。”
胤祁弯起眼，甜甜应道：“嗯，祁儿厉害！阿玛也厉害！”
一旁的色布腾巴勒珠尔静静听着。
这些日子他常常来找胤祁玩耍，也总看见几位阿哥陪着胤祁启蒙，闲时念几句诗文，讲书上的旧事与道理。听得多了，他渐渐明白，读书的重要。
他悄悄凑近胤祁身侧，压着嗓音，带着几分向往小声问：“祁儿弟弟，我听说你长大了就要去上书房读书，可以学到好多本事，我也想去上书房读书，行不行呀？”
胤祁闻言，歪着头问他：“巴勒珠尔哥哥，你怎么忽然想去上书房呀？”
怎么好好的就要去吃学习的苦了？
巴勒珠尔黝黑的脸蛋泛起几分红，攥着小拳头认真道：“我想学好本事，识得字、算得清账，将来能帮着阿爸管部族的事，还能看懂关内来的册子，不用再让别人替我们念。”
“这样我就能做更厉害的勇士，不光能骑射护草原，还能让族里的人过得更好！”
胤祁听着，心里也是微微一动，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康熙：“阿玛，巴勒珠尔哥哥也想读书、识字，去上书房可以吗？”
康熙闻言，摸了摸下巴，看着巴勒珠尔期待又坚定的眼神：“巴勒珠尔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只是你年纪还小，你的家在大草原，你的父亲和族人都在这里，他定然舍不得你离开。”
说罢，他转头吩咐身侧侍卫，语气沉定：“回头从行营书库拣些启蒙的册子，识字读本、算数浅本，再挑几本记述农牧、辨识草木的书，一并送到巴勒珠尔帐中。在行营寻一个识字稳妥的侍卫，先从基础教起。”
巴勒珠尔一听，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喜色，连忙屈膝就要行礼：“谢皇上恩典！”
康熙抬手虚扶了一把，笑着道：“不必多礼，既想学本事，便要用心。”
巴勒珠尔用力点头，攥着拳头保证：“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皇上的心意！”
胤祁在一旁眼睛猛地一亮，心里还打着小小的算盘，他脆声开口提议：“巴勒珠尔，我三哥读书最厉害，什么都懂，可以叫三哥教你呀！”
免得三哥总盯着自己，那些诗文本就是他前世早就学过的，哪里是什么天生聪慧，换作旁人，九年义务教育走一遭，谁背不下来。
不过这记忆力确实好了不少，应该是新脑子好用吧！
康熙略一思忖，眼下草原这边的事务渐渐步入正轨，胤祉也有余暇，便转头看向胤祉：“胤祉，你得空之时，便指点他一二吧。”
胤祉躬身应答：“儿臣明白。” 巴勒珠尔大喜，转向胤祉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多谢三阿哥！”
“巴勒珠尔哥哥，你一定会成为守护草原的大英雄的。”
巴勒珠尔看向胤祁，他一直觉得胤祁看着弱弱的，却又聪慧得叫人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祁儿弟弟，你长大之后，志向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胤祁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小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穿越来到这里，他开始只想抱大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远离那些朝堂纷争和历史上的惨剧。后来他只盼哥哥们最后的下场，能稍微好一点点，不必落得那般凄惨结局。
可看着眼前广袤的草原，他现在拥有了很多关心、爱护自己的人，已经很满足。
看着巴勒珠尔眼中纯粹的期待，他忽然有些迷茫了。
难道他来到这里，所求就仅仅是独善其身吗？想到往后朝廷会慢慢关上对外的门户，行闭关锁国之策，历史课本里那些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受苦的画面，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明明知道前路会有怎样的劫难，如果只一心躲在安稳里，什么都不做，日后当真能够心安吗？
是不是哪怕只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事，也能给这个王朝，撬开一道望向外面世界的缝隙？
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的凉意，胤祁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小脸上满是从未有过的茫然，脸色也微微发白，唇瓣抿得紧紧的，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被这满脑子的思绪缠得有些难受。
众人瞧着他，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怎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竟叫小团子这般为难上了？
康熙缓步走到他身边，弯腰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祁儿？”
色布腾巴勒珠尔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是我问错话了？”
胤祁抬起头，目光先落向身侧的康熙，掠过众人关切的脸庞，再望向远方连绵的草原，小脸上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又坚定的光芒。
他迎着草原猎猎长风，软糯的嗓音裹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祁儿也想成为能守护家国的人， 护家人康健无忧、平安顺遂。守河山稳固，无烽烟之扰。让百姓无冻馁之苦。”
“小家暖，则大国安；大国安，则小家宁。我要做这样的人，陪着家人，陪着天下的百姓，岁岁年年，守着这份安宁！”
话音落下，草原上的风都似温柔了几分。
康熙原本担忧的目光骤然凝住，他见惯了朝堂的机锋与冠冕堂皇的陈词，却从未听过孩子，用这般干净的语气，说着 “护小家、守大国” 的话，从心底淌出来的赤诚。
他用力摩挲着胤祁柔软的发顶：“好，好一个小家暖、大国安！皇阿玛的祁儿，是长大了。”
胤祉微微一顿，看向胤祁的眼神里满是赞叹，赤子之心，最是难得。
胤禵笑出声：“没想到我们祁儿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豪情壮志。”
胤祥静静看着小小的胤祁，心底感慨万千。他品出其中那份不加伪饰的悲悯。这孩子的心，不只是装着亲近之人，还装着万里河山、边疆百姓，是难得的博爱仁心。
一旁的胤祺静静立着，唇角那点浅淡笑意慢慢淡下去，此刻也不由的感慨。自己只求一身无虞，倒不如眼前的小家伙，心里装着更多人。
他声音很轻，近乎自语一般慢慢念了一遍：“护着小家，守着大国。”
巴勒珠尔听得眼睛发亮。
他本就想学好本事帮阿爸管部族、护族人，此刻竟从祁儿的话里听出了共鸣。
护着阿爸阿妈、守好草原牧场，便是说的 “小家”。
而让草原和关内好好相处、不起纷争，便是大国的安稳。
他攥紧小拳头：“我要好好学字算数，练好骑射，先帮阿爸护好部族小家，再一起守着这草原和关内的好日子，不让任何人来捣乱！”
风掠过草原，卷起几声清脆的鸟鸣，远处的羊群悠闲地啃食青草，胤祁心里有什么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