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很蓝，蓝得有些刺眼。
远处的枪炮声还在响——日军还在进攻吴淞方向，战斗没有结束。
这场仗，还远远没有打完。
真如镇以南，一片被炮火犁过的空地。
冬日的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空地上，却照不暖任何东西。
地面被炮弹翻了好几遍，泥土焦黑，散落着弹片和碎砖。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是燃烧的味道，而是被炮火反复炙烤过的泥土特有的气息。
四十七具遗体被整齐地安放在空地上。
每个人的身上盖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毯，只露出面容。
四十七张脸。
有的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没有褪干净的稚气——比如那个十九岁的列兵，叫什么来着？
林振华翻开手里的名单——王根生，湖州城南人，入伍前是染坊学徒。
有的已经不年轻了，三十出头的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比如那个三十四岁的上等兵，叫陈大牛，以前是孙传芳的旧部，家里还有老婆和两个孩子。
有的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林振华站在遗体前面，没有说话。
身后是保安团一营的全体官兵——能站着的都站来了，能走的都来了。
负伤较轻的拄着棍子，裹着绷带，站在队列里。
伤重的由战友搀扶着，或者坐在担架上。
没有音乐，没有灵堂，没有花圈。
只有风和沉默。
林振华深吸了一口气。
弟兄们。
我不擅长说漂亮话。你们跟着我出来的时候，我说过跟着我，我会带你们打赢
但现在，你们四十七个人躺在这里，回不去了。
是我的错。是我把你们带到这里的。
你们家里人的抚恤金，我来出。每个月，按时送。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我养。
这是我欠你们的。
他说完，向四十七具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全体都有，敬礼。
风吹过焦土，吹动了军毯的边角，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火化在当天上午进行。
十九路军副官处处长吴典就是在火化进行的时候到的。
林团长，蔡军长和蒋总指挥让我代表十九路军，向贵团阵亡将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吴典的目光落在那几堆还冒着余烟的灰烬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
林团长，我听说了——纪家桥一役，你的一营打得很英勇。四十七个弟兄……十九路军不会忘记。
林振华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等了几秒钟，然后切入了正题：
吴处长，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请说。
我的一营伤亡太大，需要回湖州休整补充。我想带着伤病员一起走——不仅仅是保安团的伤员，也包括十九路军的。
吴典微微一愣。
十九路军的伤员？
林振华说，十九路军现在的野战医院已经超负荷运转了，不足以继续为后续伤员提供足够的医疗保障。
湖州那边，林家可以腾出地方来做临时医院，我也有渠道弄到药品。如果把一批重伤病员转到湖州去养伤，既减轻了前线的压力，也提高了伤员的存活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的卡车队可以一趟拉回去不少重伤员。
吴典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做事的方式总是让人觉得……不太一样。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吴典如实说，我回去请示蔡军长和蒋总指挥。
好。我等消息。
吴典回到指挥部，把林振华的意思转达给了蔡廷锴和蒋光鼐。
蔡廷锴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蒋光鼐。
蒋光鼐开口了：他说的有道理。伤员后送，在军事上是常规操作。与其让他们在前线耗着，不如送到后方去。
湖州离淞沪也不近，有铁路，有公路，交通方便。林家在湖州有根基，能提供医疗保障。
蔡廷锴点了点头：那就送。挑一批最重的伤病员，让他带走。
挑多少人？
蔡廷锴想了想：他能拉多少？
…
当天下午，吴典把决定通知了林振华。
林振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安排。
…
……
日军炮兵仗着空军掩护，和舰炮协同，一直在炮击淞沪战场的守军。
林振华被炸出脾气了。
是真的被炸出脾气了。
这几天他虽然大部分时间不在第一线，但日军的炮弹是不长眼睛的。
有几发炮弹落在了保安团的集结区域附近，弹片飞进了营地，炸伤了两个哨兵。
而每天白天，日军的飞机在头顶上飞来飞去，扔炸弹、扫射、侦察——那种抬头就能看到日之丸标记的感觉，让林振华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想找张治中要点炮兵——把自己系统里那十二门m1927榴弹炮拿出来，和日军正面炮对轰。
但他忍住了。
没有制空权，光明正大地展现重炮就是在找死。
之前用了一次就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日军确定中国军队有150毫米以上的重炮，他们会把所有的空中力量都用来找这些炮。
一旦被找到，日军的飞机和舰炮能在半小时内把这些炮炸成废铁。
如今日军陆海空占据绝对优势，正面硬刚是最愚蠢的选择。
只能剑走偏锋。
打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式，扳回一局。
要不然淞沪抗战还是原来剧情——十九路军和第五军苦撑一个月多，在日军不断增兵的压力下被迫撤退，签订屈辱的停战协定。
中国方面付出惨重代价，但除了证明中国人能打仗之外，什么实际利益都没有得到。
林振华不想要这个结果。
前些天打的纪家桥算是稍微像样一点的战绩——但那只是一次伏击战，规模不大，对整个战局的影响有限。
他需要做一件更大的事——大到能让日军在战术层面感受到实质性的威胁，大到能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平衡。
今天夜里，必须让日军看一下不一样的保安团。
为了这次行动，林振华提前摸清日军后方的大致情况。
野战炮兵阵地，位于庙行镇以北大约八公里处的一个村庄旁边。
根据侦察，三八式150毫米榴弹炮。
后勤辎重集结点，位于炮兵阵地以南大约两公里处。
这里是日军第九师团的后勤补给中转站，存放着大量的弹药、粮食、燃料和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