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5月,淞沪的硝烟刚刚散去。
国府与东洋人签订了停火协议,十九路军被调往闽省——明面上是移防整补,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要把这支不听话的队伍从上海的视线里挪开。
有功将士嘛,国府自然不会忘了装模作样地嘉奖一番。
勋章发了,通报也写了,表面上皆大欢喜。
唯独林振华,金陵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蒋校长坐在办公室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按理说,一个团级军官的晋升,他连想都不用想,大笔一挥就完了。
可偏偏这个林振华,让他犯了难。
不是因为林振华不够格,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够格了,够格到各路军阀都盯着他,争先恐后地往金陵递话。
晋绥军的阎老西第一个出手,开价干脆利落:
少将师长,附带一个旅的德械装备购买预算,诚邀林振华北上太原。
桂系的老李和白诸葛也不甘落后,同样是少将师长,还额外许诺桂系的师长位置随便他自己挑。
…
一圈看下来,几乎半个中国的军阀都在给蒋校长添堵。
娘希匹!
委座的国骂脱口而出,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文件。
一个个都不省心。
他把何部长叫来了。
何部长进门的时候,蒋校长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敬之,林振华的事,你怎么看?
老何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委座,林振华这个人,读过军校,能打仗,鬼点子多——这是长处。但正因为如此,他需要约束。不能放,也不能压得太死。
说具体的。
何部长说两条路。
第一,给一个中央军主力团团长,兼职副师长;或者给一个乙级编制的旅长。名义上重用,实际上把他嵌进我们的体系里,然后卡住他。
第二,继续让他当杂牌——保安旅、地方警备旅、省保安处,随便挑一个给他。
顿了顿,何应钦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但不管走哪条路,军衔都可以给少将。
只不过,军政部铨叙的实职军衔,定为他陆军上校,少将只是任职头衔。
人还在咱们手里攥着。
蒋校长听完,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下。
校长微微一笑,生死难料。
能让他笑的方案,通常都藏着刀。
谁去找他谈?
何应钦刚想自荐,蒋校长心中已经闪过了一个身影。
文白。
何应钦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点头应道:委座英明。
人在家中坐,祸从校长来。
张治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伏在案头处理第五军的善后事宜。
电话那头,侍从室的人语气恭敬但不容拒绝:委员长请教育长抽空去一趟湖州,
就林振华的任职事宜,当面沟通。
张治中放下电话,苦笑了一下。
他太了解校长的脾气了——让你当面沟通,意思是既要把人稳住,又不能把话说死;
既要让林家觉得被重视,又不能让林振华真以为自己能在中央军里呼风唤雨。
这活儿,不好干。
没过多久,侍从室又送来了一样东西——一个精致的红丝绒盒子。
张治中打开一看:
校官四等宝鼎勋章一枚。
他盯着那枚四等宝鼎看了两秒,心里了然。
校官级——校长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人我要,但不会给太高。
老蒋看在同是浙江户籍的份上,对林振华多少带点看好的意思。
虽然和他爷爷林孝贤政见不合,从之后就渐行渐远,但林孝贤好歹是同盟会的元老,当年在东京跟着先总理混的时候,蒋校长还得喊一声。
面子,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
不过,面子归面子,里子归里子。
宣铁吾也被安排了一项任务——以侍从室代表的身份随同前往湖州。
宣铁吾是蒋校长的亲信,他去了,就等于委员长本人盯在了这件事上。
于是,张治中带着一帮第五军的将校,浩浩荡荡地朝着湖州进发。
这支迎接队伍的阵容,说出去能把湖州城里的地头蛇吓个半死:
祝绍周、王敬久、孙元良、宋希濂、李延年……
个个都是淞沪抗战中打过仗的实权将领,凑在一起足够开一个将级的军事会议了。
让他们去湖州谈一个人的任职问题,怎么看都像是杀鸡用牛刀。
但张治中心里清楚,校长这是在做给外面看——看,我中央军上下对林振华有多重视,你们那些军阀就别再打主意了。
湖州,保安团驻地。
林振华也得到消息了——张教育长要来。
自己的嘉奖,终于要落地了。
消息一传开,整个保安团驻地像炸了锅一样动了起来。
除了伤病员以外,上上下下全都在打扫卫生。
营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操场上连一根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大门两侧的岗亭重新刷了漆,连门口那条土路都被人浇了水压了又压,硬是压出了一条平整的路面来。
林振华看着这帮忙前忙后的手下,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哪是部队,简直像过年。
他和叶松、陈恭关起门来商议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决定:办一场小规模检阅仪式。
不是摆谱,是亮肌肉。
来的人是张治中,但跟着张治中来的是一帮中央军的实权将领。这些人都是行伍出身,眼睛毒得很,看一眼部队的精气神和战术动作,就知道你这支队伍是绣花枕头还是真刀真枪。
搭建检阅台,安排训练课目演示,从队列到战术协同,全部按照林振华亲自制定的方案来。
让教育长看看,咱们的保安团,不比中央军的主力差。
林振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叶松和陈恭都听出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然而,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张教育长的队伍迟迟没有抵达湖州。
林振华起初以为是路上耽搁了,但以他对民国官场运转效率的了解,一个教育长带着一群将官从南京到湖州,用不了半个月。
除非——有人在等什么东西。
他猜对了。
等的那份东西,来自复兴社特务处。
戴处长接到委座的密令后,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把林振华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汇总到委员长案头,主要有三点:
第一,林振华,巴西陆军军官学院毕业,学历是真的。不是野路子,是正经读过军校的。
第二,没有查到他和国内任何地方势力有私下交集,连那些到处拉关系的中间人,都没能搭上他的线。
第三,和国外军火商关系密切。淞沪抗战期间使用的部分军械来源,经查证,系通过商业渠道从海外采购。
戴处长的报告最后附了一句:林振华母亲王氏是老夫人(指的是王采玉)远房侄女。
委座看完,将报告合上,放心了。
既然是舅舅和外甥关系,那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