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坦荡:
教育长,我拥护委座,服从命令。这一点没有任何含糊。
张治中微微点头,等着下文。
但我有一个请求。林振华的语气不卑不亢,
日寇亡我华夏之心不死,淞沪一战,我亲眼看到了我们和日军之间的差距——不是勇气的差距,是体系的差距。
装备、训练、战术、后勤,全方位的差距。
我在巴西军校读书期间,接触过欧洲先进的军事理念,再加上淞沪战场上的实战经验,我想组建一支新军。
不是照搬中央军的编制,也不是模仿德国或者日本的模式,而是根据我们自己的实际情况,走一条新的路子。
张治中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委座给的条件,无论是团长兼副师长还是乙等师师长,我都感激。
但我的想法是——给我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练兵。
练出来了,人归委座,枪归委座,我林振华绝无二话。
张治中盯着林振华的眼睛看了很久。
这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野心——至少表面上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偏执的自信。
你想要什么编制?张治中问。
保安旅就够了。
林振华说,浙省保安旅,少将旅长。地方编制,不占中央军的名额,不给委座添麻烦。
张治中沉默了。
这个答案,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林振华果然没有选择中央军的实权位子;
意料之外,是他主动选了一个保安旅——这几乎是最低档的军事编制了。
但如果联想到刚才检阅式上那个满编炮连和那股杀气……
一个保安旅的编制,装着这样一支部队,到底是,还是?
张治中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不好。
你的意思,我一定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委座。张治中站起身来。
林振华也起身,立正敬礼:
谢教育长。
“教育长,这几天将会有一批战机和新式105榴弹炮抵达,届时希望教育长帮忙转交军政部。”
张将军愣住了。
新式火炮,带着希望返回金陵。
返程的车队驶出湖州城时,张治中靠在轿车后座上,闭目养神。
宣铁吾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张治中忽然开口:惕我,你觉得林振华这人怎么样?
宣铁吾斟酌了一下措辞:能干。但也危险。
张治中没有评论,又问:你知道他手下那几个军官的来历吗?
宣铁吾摇头。
李欢参谋长,保定军校第十期,那几个营长是黄埔毕业的。
张治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一个是我的学弟。
宣铁吾转过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徐顺康、金家藩、吴谦,分别是黄埔三期、四期、五期。
张治中继续说,也就是说,他的核心班底,保定系加黄埔系,齐了。
宣铁吾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地方保安团,团长是巴西军校的,副团长和参谋长是保定系的,底下几个营长是黄埔系的——这帮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张治中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说了一句:
委座应该会同意他的方案。
宣铁吾没有接话,但心里隐约觉得,教育长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比表面听到的要重得多。
金陵,委员长官邸。
张治中的报告还没有送到,但另一路人马已经先一步找上了门。
德国军事顾问团。
佛采尔将军的副官带着两名顾问团参谋,以例行汇报的名义求见委员长。
寒暄了几句之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淞沪抗战。
委员长阁下,
副官用流利但带有口音的中文说道,我们在整理淞沪战役的资料时,注意到了一位非常有趣的年轻军官。
蒋校长端着茶杯,目光微微一动:
林振华。副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顾问团对他在浏河战斗中使用的水雷战术和夜间炮击战术进行了详细分析,我们认为,这些战术虽然规模不大,但理念非常先进。
尤其是水雷的布设方式,和我们德国在北海的防御体系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法肯豪森将军对此人很感兴趣,想了解他的军事教育背景。
蒋校长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本来就已经在权衡怎么用林振华了,现在德国顾问团也对他表现出了兴趣——这就又多了一层考量。
德国顾问感兴趣的人,说明他的军事素养得到了西方专业军事体系的认可。
这种认可,在委座眼里,比国内任何人的夸奖都管用。
因为这意味着林振华有——不是那种笼络过来当摆设的价值,而是实实在在可以培养、可以使用的军事人才的价值。
告诉法肯豪森将军,
蒋校长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人,是我们中国自己培养的。他的事情,我会亲自过问。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一个读过多国军校、能打仗、有战术头脑、德国人都看好的人,还是浙江同乡、同盟会元老的孙子——重点是跟自己有点血缘关系,好歹算得上是舅甥关系。
这样的人,不能放出去。
放出去一个,就是给自己多树一个敌人。
但关在中央军体系里,又怕他不被反而被——万一他带出来的部队比中央军还能打,那岂不是养虎为患?
看着张将军的汇报。
保安旅……
蒋校长念叨着这三个字,手指停止了敲击。
保安旅好啊。
战机好啊!
新式105榴弹炮好啊!
不要钱的最好。
编制小,位子低,翻不了天。
但人还在眼皮子底下,随时可以用、随时可以调。
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把他捞出来。
委员长做出了决定,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
三辆豪华轿车——mS打头,凯迪拉克和别克紧随其后。
最后面压阵的是两辆ccKw卡车。
这支车队从缓缓驶进林家公馆大门的瞬间,整条街都安静了。
湖州城里的人见过汽车——最早的汽车在清末就传入中国了。
但谁见过这种排场的?
三辆美国顶级豪华轿车,前后两辆军用卡车护卫,卡车上的汉子们怀里抱着的不是普通的烧火棍,而是锃亮的、一看就杀气腾腾的枪。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黄包车夫忘了拉车,卖早点的摊贩忘了吆喝。
拉风。
太拉风了。
林家什么时候这么高调了?
但林振华坐在mS宽敞的后座上,表情淡定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甚至把车窗的帘子拉上了一半——低调,必须低调。
真正拉风的是林老爷子。
毕竟三辆豪华轿车和整个车队的所有权,都挂在林孝贤名下。
湖州城里的人不会说林家少爷威风,只会说林老太爷排场大。
这就对了——林振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让老爷子出风头,自己躲在后面,这才是安全的做法。
至于那些看向车队的目光中夹杂的嫉妒、惊叹、算计……林振华统统当作空气。
在民国,没有实力,你低调也没用;
有了实力,你高调一点别人反而不敢动你。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从湖州到杭城,走的是传统的浙北陆路。
1932年的浙江,公路建设才刚刚起步,除了杭沪公路等少数几条干线是碎石路面之外,大部分都是土路或者碎石土路混合。
遇到下雨天,泥泞不堪;
遇到晴天,灰尘漫天。
一百三十公里的路,车队花了半天时间。
途中在一座小镇的客栈歇脚吃午饭时,林振华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镇上的粮价比湖州城里贵了将近三成,街边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散兵在茶馆里白吃白喝,没人敢管。
1932年。
中原大战刚结束没多久,大萧条的余波正在冲击华夏的农村经济,长江中下游又发了大水,灾民遍地。
而那些打了败仗或者被裁撤的散兵游勇,正在各地流窜,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
林振华看着窗外那些麻木的面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