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夏，浙南永嘉。
一场前所未有的招商大会，在瓯江畔新落成的商会会馆里拉开了帷幕。
说它前所未有，是因为这场大会的排场和规格，放在整个浙江省都算得上头一份。
林孝贤亲自到场了。
这位湖州商界泰斗、同盟会元老，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但为了孙子的浙南事业，老爷子破了一次例，穿着一身考究的长衫，端坐在会场主位上，面容和蔼但气势不减。
更让人意外的是，张静江也来了。
这位国民党元老、浙江商界的另一座大山，和林孝贤私交甚笃。
虽然他如今在政治上已经半隐退，但他的名字出现在浙南招商大会的嘉宾名单上，分量就完全不同了——这等于告诉所有在场的商人：
林家在浙南做的事，不是单单林家自己的事，是有人站台背书的。
消息传出去后，浙南及周边地区的商会和商家，蜂拥而至。
百好炼乳厂的吴百亨亲自来了——这位温州本地走出来的实业家，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硬是把外资品牌的炼乳挤出了浙江市场，是实业救国四个字的活招牌。
光明火柴厂的老板来了，普华电气、陶化罐头厂、鹿城织布厂的负责人来了。
严升记、刘忠记、许云章绸布店、云博百货——浙南本地数得着的商号，几乎一家不落。
同业公会更是倾巢出动——南北货、绸布、国药、米业、鱼行、木业、竹业、瓷器……数十个行业组织，纷纷派代表参会。
有些行业的代表甚至是坐了一天的船从淞沪和金陵赶过来的。
闽、赣、苏等省的其他家族势力也来了不少人。
有些是和林家有旧交的，有些是纯粹被这场大会的声势吸引来的——他们想知道，林家到底在浙南搞什么名堂，值不值得跟着投一把。
会场里人头攒动，茶香四溢，谈笑声此起彼伏。
林孝贤在开幕式上只说了一段话，不长，但每一句都敲在在场商人的心坎上：
林家在湖州做了几十年生意，有些薄底子。
如今到了浙南，不想吃独食。
愿意跟着林家一起干的，林家带着大家喝口汤；不愿意的，林家也绝不强求。
但有一点——实业救国，不是一句空话，是要拿真金白银去砸、拿汗水去拼的。
台下掌声雷动。
林家的产业极大，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现在林家主动说带着大家喝口汤，这种姿态本身就是最大的吸引力——因为跟着大户吃肉不容易，但跟着大户喝汤，风险小、收益稳，谁不愿意？
更重要的是，眼下全国正在掀起一股抵制洋货、振兴实业的浪潮。
从一二八抗战之后，民众的爱国热情被彻底点燃，国货品牌的号召力空前高涨。
浙南的工商业如果能在此时搭上这股东风，前途不可限量。
林振华以浙南警备司令官的身份在会上发了言，但他没有谈军事，谈的是两件事——教育和港口。
浙南要发展，两个东西是根基。
第一个是教育，没有人才，什么实业都搞不起来。
我倡议在浙南增设新式大学，不光教读书识字，还要教机械、教化学、教工程技术，培养我们自己的技术工人和管理人才。
第二个是港口。
瓯江是浙南的生命线，但现在的港口条件太差了，大船进不来，货物出不去。
必须扩建港口、疏浚航道、修筑公路，把浙南和外面连通起来。
路通了，财才通。
这两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台下的商人们频频点头。
教育的倡议尤其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因为商人们太清楚的痛苦了。
工厂里连个会看图纸的技术员都招不到，机器坏了找不到人修，先进设备买回来不会用……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痛点。
…
而更让林振华意外的是，教育厅厅长陈布雷在得知浙南的教育倡议后，竟然亲自批复了一份支持函，同意在浙南增设三所新式学堂，并从省教育厅的经费里拨出一笔专项补助。
陈布雷这个人，林振华在前世是了解的——他是蒋校长的，文笔了得，为人谨慎，不轻易站台。
但他骨子里是个有理想的知识分子，对教育救国这件事是真有热情的。
有了陈布雷的支持函，浙南的教育事业算是拿到了官方认证，商人们的投资热情更加高涨。
整个浙南，一夜之间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实业救国，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新的工厂开工、新的商号开张的消息。
有些在外地做生意的浙南商人，听说老家在搞大开发，也纷纷带着资金和技术回来了。
大众创新，万众创业——这个词汇要再过八十多年才会出现，但1932年的浙南，已经活出了这个味道。
而最关键的一环，是订单。
林振华的保安旅和警备司令部，成了浙南最大的。
军服、军靴、干粮、罐头、药品、帐篷、行军锅、水壶、绑腿、雨衣——凡是部队需要的东西，只要浙南本地能生产的，一律优先采购本地货。
一份军服订单，就让鹿城织布厂的三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了两个月。
一批罐头采购合同，直接让陶化罐头厂扩建了一个新车间。
大量稳定的军工订单，像血液一样注入了浙南的工商业体系，激发了企业的扩张欲望和发展信心。
与此同时，林振华从美国倒腾回来的那些设备和物资，经过包装和筛选后，也以进口机械的名义卖给了有需求的商家。
系统抽奖兑换出来的一些民用物资——比如水泥生产设备的关键部件、小型发电机组、金属加工工具——也被巧妙地混入正常商业渠道中出售。
买家们只知道林家的渠道、东西、价格，至于这些东西真正的来源，没人追问，也没人敢追问。
浙南一天一个模样。
三个月前还破破烂烂的永嘉城外，如今已经冒出了十几座新厂房，道路两侧竖起了电线杆，夜里有了电灯。
码头上每天都停着装卸货物的船只，工人们扛着麻袋、推着板车，忙得脚不沾地。
而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暗流一直在涌动。
田中隆吉从到达浙南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寻找机会靠近林振华。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能在上海特务机关长这个位子上坐稳的人，没有一个是蠢货。
他花了大量时间观察林振华的日常作息、出行路线、警卫部署，甚至详细记录了保安旅营地内的换哨时间和巡逻规律。
他计划着：
先尝试拉拢，拉拢不了就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