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夜色。
窗外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
偶尔能看见远处林场的灯火。
也只是闪一下,就被呼啸而过的风雪吞掉。
赵长河靠在车窗旁边,没有闭眼。
他的手一直压在帆布包上。
里面放着介绍信。
放着调岗手续的抄件。
也放着八月十二日那条越来越清楚的线。
第二天清晨,列车刚进固河站。
赵长河便拎着帆布包下了车。
他没有回住处。
先去了养殖总场。
祝南枝正在药房里面盘点药品。
看见赵长河进门,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账册。
“你回来了?”祝南枝快步走到赵长河面前问道。
“药房这两天怎么样?”赵长河点了点头。
“库存没有问题。”祝南枝看着赵长河的脸色,“加格达奇查到什么了?”
赵长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药柜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一排贴着标签的药瓶。
磺胺。
敌百虫。
青霉素。
高锰酸钾。
每一瓶药,都写着进货日期和库存数量。
祝南枝这几个月守着药房,连一片纱布少了,都能立刻看出来。
赵长河转过头。
“周世昌去过加格达奇。”赵长河看着祝南枝说道。
祝南枝的脸色一下变了:“八月十二号?”
“他从编组场后门,提走了固河的药箱。”赵长河点了点头。
祝南枝的手指,一点点攥紧:“那箱磺胺,真是他拿走的?”
“有人和他一起。”
“旅社登记上,只记得那个人姓马。”
祝南枝沉默了。
马德昌。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
又一次扎进了两个人心里。
赵长河看向药房外面。
“这件事先别往外传。”赵长河对祝南枝说道。
祝南枝点了点头。
“我明白。”
赵长河继续说道:“今天开始,药房所有药品进出,都要两个人签字。”
“库房钥匙,你一把,老余一把。”
“没有我、祝局长和你三个人同时点头,谁也不能带走一瓶药。”
祝南枝没有丝毫犹豫。
“好。”祝南枝回答道。
赵长河刚走出药房,场院外面就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突突突。
突突突。
声音越来越近。
马场里面的几匹役马,顿时不安地甩起尾巴。
红马王站在圈栏旁边,抬起头,朝着大门的方向看去。
赵长河快步走到马场门口。
三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和草叶,从林业局方向一路开了过来。
第一辆车停下。
第二辆车停下。
第三辆车,也停在了后面。
车门接连打开。
一共九个人。
有人拎着皮包。
有人抱着文件夹。
还有两个人穿着深色中山装,站在车边打量着固河马场。
赵长河站在门口,没有动。
第二辆吉普车的后门,缓缓打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个子不高。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中山装的领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
他走下车时,右肩微微向下沉了一点。
右脚落地时,也比左脚重了半分。
脚尖,微微往外。
赵长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世昌抬头看向赵长河,脸上露出一抹客气的笑容。
“赵场长,久仰。”周世昌走到赵长河面前,主动伸出了手。
赵长河看着那只手。
干燥。
冰凉。
指节很硬。
赵长河伸出手,稳稳握住。
“周组长,一路辛苦。”赵长河笑了笑说道。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
周世昌松开手时,手指在赵长河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
赵长河记了一辈子。
周世昌松开手后,没有立刻往办公楼走。
他站在马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圈栏里面的马匹。
红马王站在最前面。
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乌云踏雪驹在后面低头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
几匹刚从外面转回来的役马,正在饮水槽旁边喝水。
周世昌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赵场长,马养得不错。”周世昌对赵长河说道。
赵长河平静地说道:“都是大家一匹一匹养出来的。”
周世昌点了点头。
“那就先去看看账。”周世昌看着赵长河说道,“马场可以慢慢看。”
赵长河侧过身,让开路。
“周组长,请。”
一行人很快进了林业局办公楼。
祝局长已经在会议室里面等着。
桌上摆着茶叶。
摆着搪瓷缸。
也摆着刚烧开的热水。
老余带着赖子,刚把几摞账本搬进来。
账本太多。
秋季畜禽存栏总册。
防疫巡诊记录。
马匹调配总表。
草料入库账。
药房出入库账。
转场记录。
检疫登记。
还有各林场、公社和放牧点送来的原始记录。
厚厚一摞,几乎把长桌占满。
祝局长抬起手,示意众人坐下。
“周组长,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喝口热水。”祝局长笑着说道。
周世昌却把面前的搪瓷缸往旁边推了推。
“茶先不喝。”周世昌笑着说道,“省里让我们下来,是办正事的。”
“固河是重点核查单位。”周世昌看向桌上的账本,“时间紧,任务重。”
“我们先看账。”
祝局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好。”祝局长点了点头,“周组长想看什么,固河就拿什么。”
周世昌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个黑皮笔记本。
又取出一副老花镜。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跟着坐到了桌前。
男人戴着眼镜。
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一直拿着一本《全省畜禽存栏核查工作细则》。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
周世昌介绍了起来:“这位是路伟同志,省畜牧处核查员。”
路伟点了点头。
“赵场长。”路伟看着赵长河说道,“接下来有些问题,还请你如实回答。”
“账本都在这儿。”赵长河拉开椅子,在桌子另一侧坐下,“路同志尽管问。”
路伟没有客气。
他先翻开秋季畜禽存栏总册。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都会用钢笔在本子上记几笔。
会议室里面,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老余站在墙边。
他两只手攥在一起。
赖子站在老余旁边,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祝南枝抱着药房账本,目光一直落在周世昌和路伟身上。
秦教授坐在窗边。
他的手里拿着防疫记录,却始终没有翻开。
他在等。
等对方先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