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青子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道:“周世昌又出门了。”
赵长河的眼神,微微一沉。
“去哪儿了?”赵长河问道。
“塔河站。”山青子立刻答道。
赵长河起身走到地图边对山青子说道:“说细点。”
“他先在站前小广场站了一会儿。”山青子点了点头,回忆着说道。
“像是在等人。”
“后来,他进了站边那家小饭馆。”山青子继续说道。
赵长河回头看向山青子。
“见到谁了?”赵长河问道。
山青子说道:“一个戴旧军帽的男人。”
“那人个头中等,脸有点黑,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周世昌进去以后,直接坐到了他对面。”山青子说道。
赵长河没有说话。
山青子皱着眉,又补了一句:“这个人,我以前见过。”
“在哪儿见过?”赵长河的目光,瞬间定在了他脸上。
“劲涛。”山青子想了两秒,低声说道。
“那次我跟着护秋队跑外围,在劲涛站后头见过他一回。”
“他和‘隼’那伙人不在一处。”山青子说道。
“可那眼神,我记得。”
“不是个正经人。”
屋子里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赵长河走到墙边,把挂在木钉上的水连珠取了下来。
枪身冰凉。
枪托上,还残留着一层很淡的松油味。
山青子看着那支枪,呼吸都轻了几分。
赵长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拉开枪机。
金属摩擦声,清脆得发冷。
咔哒。
赵长河低下头,用布条慢慢擦过枪机和膛口。
一遍。
又一遍。
屋外的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吹得桌上的那张地图轻轻颤了一下。
周世昌。
旧军帽。
塔河站旁边的小饭馆。
赵长河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赵长河把水连珠擦完。
枪机在煤油布上擦得发亮。
可他没有把枪背到身上。
周世昌刚和人见面。
这个时候带枪过去,动静太大。
盯人,要像盯山里的老熊。
离得远。
气味淡。
脚步轻。
等它自己露出要去的地方。
赵长河把水连珠重新挂回墙上。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地图。
地图上,塔河站、站前广场、货运处和粮站后墙都标得清清楚楚。
板儿锹很快赶了过来。
他个头不高。
肩膀很宽。
身上穿着一件发旧的棉袄。
以前在塔河站周边帮人扛过木料、卸过车皮,站前那些人见过他,不会多看两眼。
赵长河看着板儿锹:“周世昌在塔河站旁边的小饭馆。”
板儿锹点了点头。
“山青子刚才说过。”板儿锹说道。
赵长河说道:“他在里面见了一个戴旧军帽的男人。”
板儿锹的目光,立刻沉了下来:“怎么盯?”
赵长河指着地图:“小饭馆前门朝站前广场。”
“后门通站后巷子。”
赵长河抬起头:“我带霸王守前门。”
“你带猛子守后门。”
“人出来以后,军帽归你,周世昌归我。”
板儿锹眉头紧皱:“要是两个人一起出来呢?”
赵长河点了点头:“先盯军帽。”
“周世昌在核查组眼皮子底下,暂时跑不了。”
板儿锹听着赵长河的话,大概离算是明白了过来:“明白。”
赵长河又叮嘱了一句。
“别靠近。”
“别动手。”
“人到了哪儿,见了谁,进了什么门,全记下来。”赵长河说道。
“好。”板儿锹应道。
半个多小时后。
赵长河和板儿锹到了塔河站。
站前广场的风很大。
路边几盏煤油灯,被风吹得来回晃。
小饭馆的招牌斜挂在门口。
上面写着四个已经掉了漆的字。
站前饭馆。
赵长河没有靠近。
他带着霸王,蹲在对面一辆废弃板车后面。
霸王趴在他脚边。
耳朵竖着。
眼睛一直盯着饭馆门口。
板儿锹带着猛子,绕进了饭馆后面的巷子。
巷子里面堆着煤渣和烂木板。
只要有人从后门出来,就躲不过猛子的鼻子。
赵长河隔着饭馆的玻璃窗,往里面看去。
周世昌和那个戴旧军帽的男人,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旁边。
桌上只有两碗汤。
没有酒。
没有菜。
连花生米都没有一盘。
周世昌背对着窗户。
军帽男人坐得很板正。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
说话时,头凑得不近。
看起来就像两个临时拼桌的陌生人。
可赵长河看得很清楚。
周世昌左手端着碗。
右手却一直垂在桌子下面。
过了片刻。
周世昌的右手轻轻往前送了一下。
一个卷得很小的纸卷,从桌沿底下滑到了军帽男人那边。
军帽男人没有抬头。
他像是去拿筷子。
手却顺势把纸卷收进了袖口。
又过了一会儿。
军帽男人把手放到桌沿下面。
一个扁扁的东西,被他推了回来。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
外面裹着油纸。
从赵长河这个角度,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周世昌同样没有立刻去拿。
他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等军帽男人把手收回去,周世昌才把那东西压在掌心下面。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饭馆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时,两个人甚至还聊起了天气。
“这两天风大,站里车也慢。”军帽男人端着汤碗,随口说道。
周世昌点了点头平淡地说道:“北线到了这个时候,哪年不慢。”
饭馆老板娘没有多看。
她端着一盆洗碗水,又回了后厨。
赵长河盯着那张桌子。
周世昌和军帽男人,坐了不到半个小时。
军帽男人先站了起来。
他戴好军帽。
把汤钱压在桌角。
随后往后门方向走去。
赵长河抬起手,朝饭馆后巷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板儿锹远远看见了。
他带着猛子,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周世昌没有立刻起身。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
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完。
喝得很慢。
像是真的出来吃顿饭。
赵长河没有动。
霸王也没有动。
直到周世昌放下空碗,起身走出饭馆前门。
赵长河才拍了拍霸王的背:“跟上。”
周世昌没有回林业局招待所。
他沿着站前广场,慢慢往南边走。
南边是粮站。
粮站后面有一道很长的砖墙。
墙外堆着麻袋和空木箱。
这个时间,周围已经没多少人。
只有远处车站里,不时传来火车挂钩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