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
岔班莫将碗里的姜汤一饮而尽,利落地站起身,抬手抹了把嘴角。
走到门口,撩开厚重的门帘。
外面的狂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岔班莫忽然停住脚步。
回过头。
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死死锁在赵长河脸上,带着一丝鄂伦春姑娘特有的倔强与火辣:
“但你答应过我的。”
“初冬下了大透雪,陪我进三棵树老林子打猎。”
“赵长河。”
“这都深冬了,你到现在......还没兑现!”
赵长河望着风雪中那抹炽烈如火的红色身影,心中微动,沉声道:
“等这场风暴彻底收网。”
“这片林子,老子陪你跑个痛快!”
“好!”
岔班莫展颜一笑,野性而绝美:
“我阿爹的烈酒和快马,在十八站等着你!!”
大雪初霁。
红日惨白。
铁柱走后的第二天,整个固河马场像是一台咬合精密的齿轮,高速运转起来。
马场内务、越冬保暖,赵长河全权甩给了老余和秦教授;
冰溪、枯树、废弃雪洞的三线围堵大网,尽数交由童无争调动民兵暗哨严密盯死。
大网已张,引线已燃。
但在暴风雨彻底掀桌子之前,赵长河给自己腾出了整整三天!
兑现承诺!
陪岔班莫,进山打猎!
清晨五点半。
天麻麻亮,哈气成霜。
马场大门前。
“呼噜噜——”
红马王打着响鼻,两只碗口大的黑蹄子暴烈地刨着坚硬的雪壳,浑身蒸腾着灼热的白汽。
身侧,立着一匹神骏轻灵的青白小马,额前一撮雪白鬃毛——正是岔班莫的小银马。
“咯吱......”
门帘掀开。
岔班莫迈步而出。
今天,她没穿那身招摇的火红鹿皮短裙,而是换上了一件掐腰的猩红细条绒厚坎肩,外面套着滚了灰鼠毛边的熟羊皮短袄。
脚踩高靿乌拉草皮靴,腰扎铜扣板带,斜插鄂伦春短刀,背负黑角反曲猎弓。
乌黑发亮的大长辫子甩在脑后。
飒爽!
野性!
明艳得像雪地里炸开的一团烈火!
半大的灰狼二灰乖顺地伏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呜咽,尾巴狂摇。
赵长河一身利落的青布袄子,斜跨莫辛纳甘水连珠,腰佩解兽刀。
身后,头狗猛子与坦克肉盾霸王如两尊凶神恶煞的金刚,铁箍般的脖颈下肌肉贲张。
两个人。
两匹马。
三条猛兽。
纯粹的猎手,纯粹的林海!
门口抽旱烟的板儿锹裹着狗皮帽子,瞅着两人并辔而立的身影,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嘿嘿直乐:
“好家伙!赵哥这回......可算正经打回猎喽!”
“驾!”
说话间,他已经挥舞起了鞭子。
“嗒嗒嗒嗒——”
马蹄践雪,两道滚烫的白汽在晨风中交缠、拉扯,而后消散在苍茫林海之间。
没有往北去追查那要命的胶底靴印。
更没有往靠山屯的阴谋涡流里扎。
岔班莫一抖缰绳,带着赵长河径直扎进了马场东南面那片遮天蔽日的老林子!
这里,是鄂伦春十八站猎民祖祖辈辈跑山的老窝子。
山势平缓,林密雪厚。
水草丰茂之处,野猪结群,飞龙落枝,狍子成窝!
最要紧的是——
这是她小时候,阿什库乡长牵着她的手、教她拉开第一张猎弓的地方。
干干净净。
没有狗特务的算计。
没有公家的大帽子。
只有这片万年不变、肃杀又慷慨的莽莽林海!
进山不过半个时辰。
“呜——”
前头探路的二灰猛地压低身子,鼻子死死贴在雪地上疯狂抽动!
停在了一片光秃秃的白桦林边缘。
岔班莫轻巧地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一片落叶。
她半蹲在雪窝子里,戴着皮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雪层表面那几道浅坑。
“两大,一小。”
岔班莫回过头,眸子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流光,压低声音道:
“蹄印边缘的雪沫子还没冻硬,挂浆极鲜。”
“刚过去不到一刻钟!”
“嘘——”
赵长河翻身落地,单手一压。
原本跃跃欲试、喉咙里泛起杀气的猛子和霸王,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死死趴在雪地里,连尾巴都不敢晃动一下!
万兽亲和!
如臂使指!
两人挽着马缰,踩着侧面迎风坡的硬雪脊梁,借着松树林子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猫腰绕行了一里地。
越过一道山梁子。
下方一处被厚雪半埋的向阳山坳里,风景骤显!
三道黄褐色的身影,正撅着雪白的屁股,在雪窝子里拼命刨食冻硬的干苔藓和落叶。
那是一只足有百十来斤的壮硕母狍子。
身边,紧紧依偎着两只刚退了胎毛、连角都没长出来的半大小狍子。
大耳朵扑棱扑棱转着,憨态可掬。
“咔哒。”
赵长河眼神冷冽,膝盖抵雪,手中的水连珠已然无声上膛!
准星,稳稳套住了母狍子的前胛心窝!
然而。
一只柔软却带着粗茧的温热手掌,轻轻覆在了赵长河冰凉的手腕上。
往下一压。
赵长河偏头。
岔班莫趴在他身侧,狐皮帽子下的碎发被风吹乱。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野性眼眸里,透着一股近乎虔诚的纯粹:
“长河哥,带崽的,不打。”
赵长河一怔。
看着那两只在风雪里吃力刨雪的小兽,他缓缓松开了扳机上的手指。
鄂伦春人的老规矩。
也是深山老猎手刻进骨髓里的敬畏。
怀胎母兽不打!
引崽母兽不打!
成双成对、并肩同行的头雁孤鹿,不打!
竭泽而渔,山神降罪!
在这片残酷的苦寒之地,野兽和人一样,都在拼了命地活!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趴在冰冷的雪脊上。
风从耳边刮过。
看着那母子三只傻狍子吃饱了枯草,晃悠着白屁股,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林子深处。
岔班莫转过头,迎着赵长河深邃的目光,展颜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贝齿:
“走!”
“好货色,在前面等着呢!”
又翻过一道岗子。
二灰再次狂吠一声!
猛子和大胖的耳朵也猛地竖了起来!
“是独溜子!”
岔班莫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雪地上那道足有海碗大的蹄坑:
“公狍子!蹄痕宽深,步子拉得贼大!起码一百三十斤打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