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也跟现在一样。”
岔班莫缓缓抬起头,那双野性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惨白的雪光:
“一上了道,端起枪,就跟中了邪似的......追着追着,头也不回,谁也拽不住你。”
赵长河没接话,只是默默将羊皮大袄往她身上拉了拉。
岔班莫抿着唇,忽然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手套,一把死死抓住了赵长河握枪的手腕!
用力极大!
像是生怕这个男人在下一秒就会融进风雪里消失不见!
“我不是不让你追。”
少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鄂伦春猎女刻进骨子里的执拗与炽烈:
“我是说......”
“你往前冲的时候......别把老娘一个人,扔在后头!!”
赵长河身躯微微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那张布满风霜却明艳绝伦的脸庞,眼神中的森寒杀意,无声融化了一角。
他抬起另一只手,粗暴而用力地揉了揉她的狐皮帽子:
“老子的后背,从来只交给你。”
时间很快来到了凌晨五点。
黎明前最黑暗最冰冷的一刻。
“呜......呜噜噜......”
贴在赵长河脚边的二灰,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浑身灰毛瞬间炸立如钢针!
四爪死死抓进桦树皮里,喉咙深处挤出了极度压抑、恐惧到了极点的呜咽声!
“刷!!”
赵长河与岔班莫几乎在同一毫秒睁开了双眼!
水连珠瞬间上膛!
反曲弓搭上重箭!
然而......
四周一片死寂。
风停了。
林子里连一根松针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赵长河缓缓推开羊皮袄,猫着腰,顺着二灰那充满惊恐的视线,一步一步挪到了大红松树冠掩映的外围。
当他的目光落在营地前方的雪地上时......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长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成了冰碴子!!
旁边跟上来的岔班莫,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出眼眶!
只见......
距离他们藏身的大红松树干,仅仅只有七步!!
不到五米远的雪地上!!
两串新鲜得甚至还在散发着微弱热气的脚印......
清晰无匹地印在雪壳上!!
一串宽达六寸半,带着森然倒刺爪痕、深陷冻土的巨大公虎梅花印!
步幅平稳!
从容不迫!
没有一丝停留,更没有任何扑杀的停顿!
而就在这串硕大虎印的右侧......
半米之隔!!
赫然印着那串化成灰赵长河都认得的——
胶底带钢托野战鞋印!!
他们......
就在赵长河与岔班莫沉睡的后半夜里。
无声无息地从北面的密林深处走来。
擦着他们营地的鼻尖......
一步一步。
平稳地穿过了这棵大红松!
人和虎......
并肩而行!
没有向北逃遁!
而是顶着黎明前的黑夜,调转枪头,径直朝着南边的固河马场腹地......
一步一步地杀回去了!!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死人脸般的惨白。
空气冷得像凝固的冰油。
赵长河一言不发。
他单膝跪在雪地上,五指深深插进那串胶底鞋印中,手背上的青筋如老树根般暴突!
温度。
还残留着极淡的浮雪融化后的湿气!
这说明,人和虎,离开这里绝不超过半个小时!
“追!!”
一声低吼自赵长河齿缝里迸射而出。
他和岔班莫甚至连一口干粮都没咽,收起滑雪板,端平枪口,顺着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并行线,一路狂飙向南!
雪地被踩出两道平行的深沟。
追了整整两个小时,穿过一片被落雪死死压弯的桦树林,地势骤然拔高。
前方,是一道足有三四十米高的陡峭雪坡!
就在雪坡正下方的背阴处,异变突生!
“停!!”
赵长河猛地抬手,身形瞬间矮下。
雪地上......
那串一直死死贴着虎爪印前行的胶底野战鞋印,骤然断了!
没有倒退的痕迹。
也没有滑行的擦痕。
人,就在这道雪坡下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而那串巨大狰狞的公虎梅花印,却根本没有减速,一步一个深坑,独自一人......不,独自一兽,昂首阔步地继续向南深入!
“分道了?!”岔班莫猎弓拉开半满,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干枯的灌木丛。
赵长河快步上前,半蹲在分道点。
指尖捻起一撮被踩实的冻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
“大爪子被放单了。”
“人没往前走,但他也没退。”
“二灰!找!!”
赵长河低喝一声。
二灰立刻伏下身子,鼻尖几乎贴着冰冷的雪面,在断点四周疯狂地转了三圈。
突然!
灰狼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警示,四爪发力,猛地朝着那道陡峭的雪坡顶端蹿了上去!
人......
爬上去了!!
坡顶。
狂风呼啸,把积雪吹成了一道道尖锐的白棱子。
就在一处天然凸起的巨大花岗岩巨石后方,一个极其专业、极其隐蔽的雪地单兵观察掩体,赫然撞入赵长河眼帘!
那是用积雪和厚实的落叶松枝混合搭建的半地下窝子。
外面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从坡下往上看,根本就是一块普通的大雪包!
掩体内部。
积雪被坐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坚硬如铁,显然是人体散发的热量融化了表层、随后又被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彻底冻结所致!
在凹坑旁边,胡乱扔着几截被折断的枯松枝,还有半片撕裂的发黑油布。
人。
在这个狭窄冰冷的雪窝子里,不知道趴了多少个昼夜!!
赵长河弯下腰,钻进掩体,大手在被压实的雪窝深处狠狠一掏。
“沙......”
三颗被踩得稀烂、冻成黑紫色冰疙瘩的碎冻蘑,滚落掌心!
又是冻蘑!!
和虎穴石洞里的一模一样!
甚至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特定辛辣气味!
“长河哥,看这儿!!”
岔班莫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惊悚。
赵长河猛地抬头。
在掩体右侧、花岗岩巨石那背风平整的石壁上——
一道极深、极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
依旧是那种起刀重、收刀轻、转折处带着刁钻顿挫的特种刀法!
而在刀痕下方......
刻着一组冰冷刺目的阿拉伯数字:
【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