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冲喜。”
沧晚单手还按在后肩膀的伤口上,止不住的鲜血尚且带着余温。
那刀原本是奔着涂山璟的心口去的。
当时宴会上刀光骤起,她知道这是报恩的时机了,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
锋刃没入肩背,剧痛炸开,鲜血也顺着伤口迅速涌出,瞬间染透纯白礼服。
混乱中,她捂着伤口确认涂山璟是否受伤。
涂山璟则第一时间将艾青莲护在怀里,低声安抚后,才终于抬眼看向沧晚。
正撞上她满身是血的样子。
可他只是眉心轻皱,像是刚刚才想起,原来她也在这里。
正常。
涂山璟一向不在意她。
她说不喜欢白色的礼服,他给她准备的礼服都是白色。
她说需要精神力药剂,他却给她没用的珠宝。
在涂山璟眼里,她大概也只是一个温家用来依附的手段。
由于等级低,甚至连向导的作用都起不到。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什么?”
通讯器里的人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毕竟答应给疯王冲喜是一个必死的决定。
沧晚脚步踉跄地拧开放水阀,给自己的床,那个五米乘五米的玻璃水池里放上干净的水,滴入修复剂。
“我一个废物E级向导人鱼,还有什么出路能比给疯王玄玦冲喜更好呢?
与其死在阴冷地下室,不如死在辉煌宫殿。”
沧晚扯开头绳,水粉色极地长发披散。
水光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白塔会铭记你的付出。”那头的声调高了些,“三天后启程,明天记得和涂山璟解除临时锚定。”
沧晚应了一声,正要挂断。
“对了。”白聿顿了顿,“我以为你会问能不能换一天,毕竟那是你心上人结婚的日子。”
“不会有任何问题。”沧晚秒回。
通话结束。
沧晚眼睫轻垂。
三天后,她会在婚礼现场被刺杀身亡,用众人目睹的死亡,彻底抹杀温婉这个身份,白聿在顾虑涂山璟是否会追查到底。
但显然,白聿太多虑了。
与其担心涂山璟伤心她的死,不如担心温家那个不知深浅的家主。
更不要说,在艾青莲的美言下,她成了杀死涂山璟救命恩人的凶手。
就算他真查了,白塔也未必会漏出破绽。
至于那句“你心上人结婚的日子。”
沧晚在闭了闭眼。
她的鲛人心还没长出来。
没有心。
自然也没有什么心上人。
扬手一丢,通讯器划出随意的弧线,跌落在地。
起跳入水时,沧晚扫了一眼放窃听器的角落。
涂山璟你也不想和白塔为敌吧,明天快点解除契约。
“噗通——”
水花溅起。
沧晚任由自己下沉。
灯光变得遥远而模糊。
沉闷而安逸的嗡鸣在耳边低语。
闪银色的凝固银河在水中铺陈开。
鱼尾上鳞片布满闪银星子,每一次摆尾都有星屑闪烁。
算一算,这是从妖界空间裂隙穿越到这兽人哨兵向导世界的第4年。
星核异变产生了辐射,唤醒了兽人血脉里沉睡的远古之魂。
哨兵的肉身能撕开装甲舰船,而向导战力微弱——她恰好是向导里最废物的那一类。
初来乍到。
世界规则迥异使得沧晚身体迅速衰败,神识闭锁。
在冰冷的海洋里等死时,温家家主出现了。
为了偿还救命之恩,沧晚答应温家家主假扮他走丢的女儿,给狐族涂山璟当向导。
原世界南海的族人曾说,等她修炼满三百年,就带她去看人间。
结果第两百九十七年,她自己先掉进了这座人间。
涂山璟惊艳于沧晚的貌美与纯粹,不仅仅想让沧晚成为他的向导伙伴,更想让她做他的妻子。
沧晚以为涂山璟是爱她的。
她亦好奇涂山璟口口声声说的爱到底是什么。
没有哪个鲛人能够抵挡长出心的诱惑。
一年前,沧晚进入300岁熟期之后,准备告诉涂山璟,自己也喜欢他。
可是涂山璟却揪着她的头发,逼着她与他对视。
那一刻,她看见满眼嗤笑和鄙夷。
“一个E级向导,你也配?不过是温家送来为我梳理精神力的消耗品罢了,你这等级我都不稀罕用。”
地下室太冷,明明冷到连疼痛都无法刺痛她。
为什么回忆起那些场景,她空荡的胸腔仍然觉得不适。
第1片鳞片被拔下来的时候,沧晚以为,那就已经是极致的疼痛了。
涂山璟捏着他的下巴,勒令她不许闭眼,“看清楚!这是你自作自受!”
钳子咬住第2片鳞片的边缘,她听见自己喉咙滚出一声呜咽。
第三片。
第四片。
涂山璟不说停,手下只能继续。
艾青莲坐在不远处托着腮,挑剔的丢掉一个个鳞片:“我要最亮的那种银,调出来的颜料才好看。”
自那以后,鳞片被剥掉的地方永远都没有结痂。
鳞片一遍一遍地长,一遍一遍的被重新拔下。
这一切只为了艾青莲需要闪银色颜料!
甚至连她的头发都要剪下来给艾青莲的宠物织围巾!
“温婉,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很特别,我爱上了你?”
“你的存在,导致我错失真正的救命恩人!”
“你有罪!”
“什么是罪?”她问。
于是她被丢入仅有一个巨大水缸的地下室,没有鳞片的尾巴在地上拖曳出蜿蜒的血迹。
黑暗的地下室,她抱住尾巴一遍遍安慰自己,这就是爱。
想到一片一片的疼痛,一股密集的针刺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她下意识蜷缩起水中摇曳的银色鱼尾。
沧晚紧咬后槽牙,嘴里腥气弥漫。
更多痛苦回忆,源源不断地向她袭来。
涂山璟还强行压着她,逼她将精神力灌入艾青莲的精神海。
以至于她现在精神海出现了坍缩的征兆。
世界规则排斥造成的剧烈灼痛只有变回鲛人形态才能勉强抵御。
随着水流温柔的环绕,痛苦的记忆被掩盖。
沧晚阖上烟紫色眼眸,任由自己在接天连碧的梦境中下坠。
那里有鲸鸣、有飞鱼、有神龙行云布雨、有鲛人滴泪成珠。
“砰——”
反锁的房门被踹开,发出震耳噪音。
“快来给青莲做精神疏导!”
沧晚在玻璃水池中抬眼,眼中划过厌倦。
对涂山璟的好奇已经在疼痛中消耗殆尽。
他的爱无比廉价。
虽然说龙性本淫,身为龙族和鲛人的混血,沧晚更偏向鲛人侧。
鲛人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但此刻。
曾经被她误以为深爱她的哨兵,竟然抱着另一个向导踹门。
让身体濒临崩溃、精神海开始坍塌的她继续做精神梳理。
男人银发整齐束起,眉眼深邃,一身来不及褪下的宴会礼服。
爱不应该是能够轻易转移的。
她默默躺在玻璃水池的底部,恍若未闻,满脸厌倦。
三日后,她就会在白塔的安排下,死遁以全新的身份嫁给疯王。
无所谓了。
但,紧紧捏住池底卵石的手,透露出她此时的痛苦。
她痛于失去力量太久,久到已经快忘记叱咤南海鲛族时的风华模样。
苦于没有力量而被困在这深宅。
涂山璟轻柔地将头痛假寐的艾青莲放在柔软的沙发上。
这时,艾青莲亲昵地将他拽到沙发上,两人依偎在一块。
“阿景,宴会还没结束,你就紧急带我来做精神疏导,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不会。”
涂山璟轻轻哄着青莲。
他不耐烦地看向躺在水底的沧晚,发现沧晚竟然没有一点准备出来做精神疏导的样子。
涂山璟长眉冷挑,快步走到水池的玻璃壁边。
手部兽化,利爪弹射而出。
一拳砸下。
玻璃炸裂,水流倾泻。
涂山璟立在满地碎渣里,掌心凝出一颗冰晶,居高临下地审视沧晚。
沧晚伏在充满破碎玻璃渣的地面上,散乱的发遮住唇边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三天后,她就会从这里消失。
这段日子太长,长到她已经觉得没必要再继续维持下去。
至于涂山璟会怎样,她并不在意。
? ?宝子们,终于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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