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是三个字:启明堂。
顾远舟写下的这幅字,特意采取了能用来刻在牌匾的端正楷体。
起笔藏锋,点画如高峰坠石。
笔画线条厚重饱满,远观有势,近看有法,结构严谨开阔。
“好字!”
楚云舒脱口而出。
这几日她都在钻研那一百个不同变体的“寿”字,一眼就看出,顾远舟这幅字的不凡之处。
楷体入门简单,却最是易学难精。
想要写出自己的风骨,太难了。
除了长久的练习,还需要足够的人生阅历和感悟。
而顾远舟,眼下还不到十七岁,竟然能写出这样一笔好字。
楚云舒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难道,这就是未来状元郎的才华与天赋?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还在这里苦心孤诣的经营着,人家早就甩了寻常读书人好几条街。
顾远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红:“嫂嫂喜欢就好。”
他神色的变化,全都落在正观察他的楚云舒眼里。
原来小叔子脸皮这么薄,自己就夸了他一句,就这般害羞。
少年垂眸的侧脸清秀俊美,再加上他不好意思的神态,实在太养眼了。
不愧是原剧里精心塑造的头号大反派啊,在长成前还有这样的萌点。
可可爱爱的。
楚云舒在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表面上却是收敛了神色,颔首道:“我很喜欢,谢谢小叔。”
“启明堂”这三个字,就很是合她的心意。
启明星,是黎明之前最亮的星星。
在看见启明星时,就知道夜色落幕,光明即将到来。
顾远舟的脸,肉眼可见的浮起一片薄红。
楚云舒想再逗逗他,转眼间想到他和自己的关系,连忙按下念头。
这里是古代!
她是顾远舟的寡嫂!
如果不想被人误会,她就不能像在现代那般随意。
哎,她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颜控。
这种貌美又青涩的小少年,最好玩了,真可惜。
楚云舒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正色道:“小叔来得正好,你的衣裳都做好了,顺便带回去试试合不合身。”
织素捧了两套冬衣出来。
除了最贴身的里衣,保暖用的中衣、外袍、腰带、袜子,都是楚云舒亲手所做。
鞋子最费手,仍然交给青绡完成。
外袍则是大景书生们最钟爱的圆领襕衫,一件选用竹青色、一件是最普通的白色。
楚云舒不知道顾远舟的喜好,便捡了在原剧中,他除了官服之外最常穿便服颜色来做。
既然是给人做衣服,自然要尽量合乎对方的心意才好。
接过衣服,顾远舟眼眶微红。
他下意识地转身,抬头看着屋梁,把到了眼角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隔了一世,还能再次穿上嫂嫂做的衣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曾心如死灰,以为再无任何事可以牵动他的情绪。
唯独在嫂嫂这里,能让他心绪涌动,几乎要平静不下来。
“怎么了?”
楚云舒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关切地问。
“不碍事,突然有灰尘掉到眼里。”
再转过来时,顾远舟脸上已看不出异样,向她致谢告辞。
“娘,二叔!”
见他们说完话,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应然这才蹦了进来:“晚饭摆好了,二叔跟我们一道吃饭吧!”
这些日子,孩子们越来越自如。
应然恢复了原先的机灵劲,成天活蹦乱跳的,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这般说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远舟,充满期待。
孩子们跟顾远舟相处的时间不长、接触得也不多,但他们最懂得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顾远舟少言寡语,不影响他们对他的亲近。
童真的眼神最能打动一颗沧桑的心,顾远舟微怔,随即找了个借口婉拒:“先生布置的功课我还没完成,这就要告辞了。”
这是嫂嫂所在的内院,他心里很清楚。
应然眼里露出失望之色,不过也没有再次挽留:“我送二叔回去!”
顾远舟失笑:“这送来送去的,还没完了。”
他们明明刚才从外院过来。
应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不一样,二叔要拿这么多东西呢。”
仅仅两套冬衣鞋袜就是两大包,还有几本珍贵的字帖。
站在门外的池松道:“我也来。师有事,弟子应服其劳。”
楚云舒笑道:“快去快回!”
有她开口,顾远舟不再拒绝孩子们的好意,带着他们往外走去。
越往外面走,越是冷清。
身后院子里诱人的食物香味,暮色中的灯火热闹,渐渐远去。
顾远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孤独。
上辈子,他因为寡嫂之死,而选择与全世界为敌。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知道注定要把一条路走到黑,不会有任何理解他的人。
不成亲、不沾女色,他背负着千夫所指,一意孤行。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如今,童言稚语就在耳侧。
一左一右抱着个大包袱的两个小家伙,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自己来。
暖意,一点点漫上心头。
高墙把最后的天光,挤成一块狭长深蓝,将顾远舟的脸庞柔和成一幅褪色古画。
他习惯性抿着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开,眼底的锋芒也悄然敛去。
两个男孩跑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大哥、二哥!”
池如雁提着灯笼守在影壁前,看见两人的身影从朦胧夜色中出现时,欢喜地叫了起来:“你们快点!娘让大家都等着呢。”
池松牵起妹妹的手,加快了脚步。
到了从耳房改成吃饭的内厅,就见到已摆好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看见他们,杨柳一边招手一边笑:“别急,仔细脚下。”
“今儿厨房送来一尾新鲜鲈鱼,有口福喽!”
楚云舒坐到中间,孩子们依次坐下,下首处则是杨柳三人。
池松致歉:“娘,是我们晚了耽误时间,不用等的。”
哪有长辈等晚辈吃饭的道理。
楚云舒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晚饭时间,连赵文叙都在,她怎么可能不等池松跟应然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