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渊没有叫顾延珩起身,祠堂外却传来拐杖落地的响动。
顾老太君由郑姑姑扶进门,先看案上供词,再看跪在地上的长孙。
“既然知道错,便开祠堂行家法,打完送去庄子反省,柳氏禁足佛堂,此事到此为止。”
沈若晚起身行礼。
“母亲来得正好,儿媳也有话要请您裁断。”
“还有什么可断?”
顾老太君坐上首位,拐杖横在膝前。
“一个是受人蒙骗的孩子,一个是救弟心切的生母,府里闹到这般地步,已经够难看了。”
“酒酒险些吃下毒糕,翠珠死在城外,顾延珩的私印还盖在认罪书上。”
沈若晚把三份证物目录摆开。
“母亲若说到此为止,大理寺该怎么收回已经发出的搜验文书?”
顾老太君脸色沉下来。
“侯府处置自家妾室与子弟,还要外人插手?”
“毒物来自蔡元德,铜牌来自北营,人质关在萧家庄子,哪一样只在侯府门内?”
沈若晚将最上面那张纸翻过去。
“翠珠已经成了命案,侯府更压不住。”
“压不住也要压。”
顾老太君看向顾北渊。
“你在朝中才因军粮案得罪萧家,若再传出庶长子毒害嫡妹,御史明日便会参你治家不严。”
顾北渊道:“儿子确有失察。”
“失察可以关起门来认。”
顾老太君点了点拐杖。
“延珩受二十杖,逐去族学资格,柳氏受四十杖,禁足三年,再给沈氏母女添一份产业,这还不够么?”
顾延珩抬起头。
“祖母,我没进过族学。”
顾老太君朝他看去。
“此时还争这些?”
“孙儿佩的是杂役铜牌,萧家收了三百两,把我放进马厩擦弓。”
那枚铜牌已经封存,他只能摊开空着的两手。
“若按祖母说的罚,逐掉的是一项原本就没有的资格。”
顾老太君握着拐杖的手向内移了半寸。
“顾家可以补你入学。”
“母亲。”
沈若晚截住这句话。
“入学不能抵送毒,挨杖也不能抵萧家扣押人口,更不能抵翠珠一条命。”
“你非要将顾家的丑事摊在公堂上?”
“丑事已经到了公堂。”
沈若晚回身把祠堂门推开,让外面的天光照上供词。
“儿媳如今遮门,遮住的只有顾家自己的眼睛。”
顾老太君道:“你是受害孩子的母亲,旁人只会说你借机报复庶子。”
“所以我不替他求无罪,也不许侯府先打他一顿堵住外人的嘴。”
沈若晚将顾延珩按过指印的供词收好。
“从今日起,他单独安置在正院西厢,亲卫轮值,饮食由两处验看,柳院的人不得探视。”
顾老太君问:“把他放在酒酒院中,你放心?”
“正院西厢另开外门,内院落锁,他见不到酒酒。”
“那为何不送去柴院?”
“他是涉案少年,也是指认松林庄子和周显的证人。”
沈若晚转向郑姑姑。
“下人不得辱骂,不得克扣饭食,不得借看守之便逼他翻供,若有人违背,直接交管家处置。”
顾北渊道:“照常供养,外头会说侯府偏袒。”
“送去柴院挨饿,便算公正么?”
沈若晚把目光转回来。
“侯爷担心旁人说情,便要先重罚自己的儿子,这与因他姓顾便替他减责,有何分别?”
顾北渊没有回答。
顾老太君却将拐杖立起。
“若国法最后只判轻责,酒酒受的委屈怎么算?”
酒酒坐在椅上,闻言抱紧了手里的暖炉。
沈若晚走过去,替她理好被炉角压住的衣袖。
“酒酒受过的险,自有下毒与主使之人承担,不能从顾延珩身上多割一块,再说这是替她讨回来的。”
“他亲手送了糕。”
“所以他逃不掉送糕之责。”
“柳氏是他生母,他也肯指认,往后母子如何相处?”
“那是案后之事。”
沈若晚站直身,将祠堂钥匙放到供案上。
“眼下先查柳蓉娘何时知道药能致命,是否参与伪造供词,也要查顾延珩受胁到哪一步,何时起了害人之心,又何时开始补救。”
顾老太君看了她半晌。
“你连柳氏也不立刻定罪?”
“她所做之事比顾延珩重,儿媳不会替她遮掩。”
沈若晚接过郑姑姑递来的家法名册,却没有翻开。
“可她说萧家扣着亲弟,也说自己不知认罪书存在,这些都要核验,查清以后,该逐府便逐府,该送法司便送法司。”
“如此处置,顾家的脸还剩多少?”
“脸面不能拿来盖尸首。”
沈若晚把家法名册放回顾老太君手边。
“翠珠今日能死在车里,明日便可能轮到柳蓉娘的弟弟,再轮到值守西门的兵卒,母亲若还只关门打人,萧家正好把余下的口都灭干净。”
祠堂外传来亲卫禀报,裴慎已到侯府,带来了毒糕案的正式问询文书。
顾老太君望向门外,终于没有再提关门。
顾北渊拿起供词。
“我随裴慎问案,延珩仍由亲卫看守,柳氏另院隔离。”
沈若晚却把供词留在自己手中。
“侯爷还漏了一条。”
“什么?”
“谁也不许拿酒酒受过的险,逼顾延珩认下萧家做过的恶。”
她将证物目录与供词分成两册,分别递给等在门外的书吏。
“我要的不是两边都挨打,是每个人只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