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意下楼时，顾家昨晚带来的礼盒还摆在玄关旁。
佣人正在换花。
前几天沈明珠出院时收到的那些花已经有些蔫了，百合最外层的花瓣泛黄，佣人一枝枝挑出来，又换上新送来的洋桔梗。
沈知意经过时没停。
她昨晚睡得不算好。
不是因为顾砚臣。
而是那只胸针。
她半夜把拆开的零件重新检查了一遍，最后确定得回学校实验室借工具。幸好主体还能救，只是想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至少得花几天。
相比之下，所谓婚约反而没什么值得想的。
她从小到大连恋爱都没认真谈过，突然有人告诉她，二十年前家里给她订了个未婚夫，她第一反应只觉得麻烦。
下到一楼，许婉清正在餐厅等她。
“起来了？”
她招了招手，“妈妈让厨房给你煮了粥。昨天看你晚上没吃多少，是不是不合胃口？”
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许婉清会注意到。
“没有，就是不太饿。”
“那也得吃一点。你前几天刚献过血。”
许婉清把旁边的位置拉开，“来，坐妈妈这儿。”
餐桌上人不算齐。
沈宏远已经去了公司，沈砚川坐在对面看平板，沈曜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沈景舟一早去了医院。
沈明珠还没下来。
沈知意坐下以后，许婉清把一碟小菜往她那边推。
“这个不辣，但有点味道，你尝尝。”
“好。”
粥还是温的。
沈知意喝了几口。
许婉清就在旁边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几次开口又停住。
最后还是沈砚川先放下平板。
“昨天婚约的事，你认真考虑过？”
沈知意抬头。
“考虑什么？”
“取消。”
“不是已经说了吗？”
沈砚川看着她，“顾家跟沈家关系不是普通世交。老爷子那一辈定下来的东西，不是你一句不要就能马上结束。”
沈知意放下勺子。
“那要怎么结束？”
“至少两家正式谈。”
“可以。”
她答得很干脆，“什么时候谈好告诉我，需要我签什么我配合。”
沈砚川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许婉清连忙说：“知意，你别急。妈妈不是非让你嫁给砚臣。只是你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这种事情可以慢慢来，没必要现在就把话说死。”
“我没急。”
“那你怎么刚见面就说取消？”
沈知意想了一下。
“因为他也不想。”
许婉清一愣。
“砚臣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沈知意重新拿起勺子，“就是聊了几句。”
她不想把昨晚廊桥上的话复述出来。
不是替顾砚臣遮掩。
纯粹觉得没必要。
顾砚臣怎么看她，是顾砚臣的事。她又不准备跟他发展什么关系，总不能每听见一句不中听的话，就回来找父母告状。
许婉清却明显想多了。
“是不是因为明珠？”
沈知意动作微顿。
“为什么这么问？”
“砚臣跟明珠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确实好。”
许婉清斟酌着说，“但他们两个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以前家里人爱拿婚约开玩笑，明珠小时候也当真过，后来长大了，其实谁都没正式提。”
沈知意听了一会儿，才发现母亲是在向她解释。
解释顾砚臣和沈明珠没有谈恋爱。
解释那桩婚约并不是她从沈明珠手里抢来的。
可问题是，她根本没在意这个。
“妈。”
这一个字出来，许婉清整个人都怔住了。
沈知意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回沈家以后，始终没真正叫出口。
昨晚、前天，甚至第一次见面时，那声“妈”都停在了舌尖。
偏偏现在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许婉清眼睛一下红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
沈知意也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
“没什么。”
“我听见了。”
许婉清眼里已经带了笑，伸手握住她手腕，“知意，你再叫一声。”
沈知意被她弄得有点无奈。
“妈。”
这次清清楚楚。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
“哎。”
她握住女儿的手，像是生怕松开以后，这一声就没了。
餐桌另一边，沈砚川也抬起眼。
连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有一点很淡的松动。
沈知意原本想说的话，被这一打断，倒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真的不是因为沈明珠才取消婚约。”
许婉清连连点头。
“妈妈知道。”
“我跟顾砚臣不熟，也没感情。他不想，我也不想，那就取消，很简单。”
“好。”
许婉清这时候什么都肯答应。
“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妈妈不逼你。”
沈知意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原本因为昨晚那些事留下的一点沉闷，忽然散了不少。
至少这一刻。
许婉清是真的高兴她叫妈妈。
也是真的在乎她愿不愿意。
她低头继续喝粥。
楼梯上忽然传来声音。
“妈妈这么早就哭了？”
沈明珠扶着楼梯下来。
她穿了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随意扎起来，脸色还是偏白。
许婉清赶紧擦掉眼泪。
“没什么。”
沈明珠看看她，又看看沈知意，很快笑起来。
“是不是姐姐终于叫妈妈了？”
许婉清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沈明珠走过来，“妈妈这几天天天念叨，怕姐姐不肯叫你。”
她说得自然。
沈知意却微微顿了一下。
许婉清怕她不肯叫。
这件事，沈明珠知道。
她不知道。
很小的一点区别。
沈知意没有深想。
沈明珠在旁边坐下，佣人很快端来早餐。
她刚拿起杯子，像是随口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许婉清说：“婚约。”
沈明珠的手停了停。
很快又笑：“姐姐想好了吗？”
“嗯。”
沈知意说，“取消。”
沈明珠抬头看她。
“真的？”
“真的。”
“可是……”
她像有些迟疑，“姐姐是不是因为昨天大家的反应不舒服？如果是因为我，你真的不用顾虑我。”
“不是因为你。”
“那为什么这么急？”
这个问题，跟所有人问的一样。
沈知意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疲惫。
为什么一件她已经明确说“不想要”的东西，所有人都要反复问理由？
她放下勺子。
“因为不喜欢。”
沈明珠怔住。
沈知意说：“我不喜欢顾砚臣，他也不喜欢我。这样够了吗？”
语气不重。
甚至很平静。
沈明珠却像被吓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些。
“姐姐，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
“那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又来了。
沈知意忽然意识到。
只要她不顺着别人期待的方式回答，最后就会变成“她是不是生气了”。
她还想解释，手机响了。
导师让她上午去学校一趟。
沈知意顺势站起来。
“我先走了。”
许婉清跟着起身：“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方便。”
“你哪里有车？”
“公寓那边有。”
那辆车是她大二时买的二手小车。
不贵。
开了快三年。
许婉清下意识说：“那车还能开吗？家里车库那么多车，你挑一辆。”
沈知意笑了笑。
“能开。”
说完，她拿上包出门。
身后，餐厅安静了几秒。
沈明珠忽然轻声说：“姐姐是不是还是介意？”
许婉清回头。
“介意什么？”
“婚约啊。”
沈明珠低着头搅粥，“她一回来就突然要换婚约，大家反应又那么大……姐姐可能觉得我们都不欢迎她。”
沈砚川皱眉。
“没有换。”
“什么？”
“婚约从来没正式定在谁名下。”
沈砚川语气淡淡，“以后别说这种话。”
沈明珠脸色微白。
“我知道了，大哥。”
许婉清摸了摸她头发。
“知意才回来，不熟悉家里这些事，你也别胡思乱想。”
“嗯。”
沈明珠乖乖点头。
没人再提。
可到了下午，顾夫人却亲自给许婉清打了电话。
“知意是不是对砚臣有意见？”
许婉清愣了。
“怎么了？”
“昨晚回去以后，那孩子一句话都不说。我问婚约，他就说沈小姐既然不愿意，没必要勉强。”
顾夫人叹气，“可你也知道他们这些年轻人。第一次见面，话赶话说到那儿，真有必要直接把几十年的关系都断了吗？”
许婉清也犹豫。
是啊。
沈知意昨晚刚见顾砚臣，就立刻说取消。
今天早上又坚持。
会不会真是因为看见顾砚臣和明珠关系好，一时不舒服？
可她刚刚才答应女儿，不逼她。
许婉清想了半天，只说：“先放一放吧。”
挂掉电话。
旁边佣人端水果经过。
许婉清随口问：“知意回来了吗？”
“还没有。”
“让司机去接她。”
“大小姐说晚上有课，不用。”
许婉清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沈知意上午发过一句：
【妈，我晚上不回去吃饭。】
许婉清看了很久。
那一个“妈”字，怎么看都让她高兴。
于是婚约那点疑虑也被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
同一个下午。
学校咖啡厅里。
顾砚臣正坐在沈知意对面。
两个人并不是约好的。
沈知意出来替导师取资料，刚好碰见顾氏的人来学校谈合作。
顾砚臣看见她，主动停下。
“沈小姐。”
沈知意也点头。
“顾先生。”
原本到这里就可以结束。
偏偏顾砚臣问了一句：
“取消婚约的事，你跟沈家说了？”
“说了。”
“他们同意？”
“迟早会同意。”
顾砚臣沉默片刻。
“如果你是因为昨天的话才这么决定，我可以道歉。”
沈知意有些意外。
“你觉得我在赌气？”
“我没这么说。”
“那你道什么歉？”
顾砚臣看着她。
“我昨天对你的判断可能有些早。”
这已经算得上退了一步。
沈知意听懂了。
她没有故意为难。
“知道了。”
“然后？”
“没有然后。”
顾砚臣眉心微动。
沈知意抱着资料，忽然笑了一下。
“顾先生，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特别想要？”
这一次。
顾砚臣没有立即回答。
那短暂的沉默，让答案变得格外清楚。
沈知意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
顾砚臣叫住她。
“沈知意。”
她回头。
“还有事？”
顾砚臣看她几秒。
“如果你真的想解除，我会配合。”
“谢谢。”
“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沈知意觉得可笑。
“介意什么？”
“本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桩婚约属于明珠。”
这句话落下以后。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点了一下头。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欲擒故纵了。”
顾砚臣皱眉。
“我没有——”
“没关系。”
沈知意打断他。
她看着面前这个昨天才认识的男人，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反正等婚约取消以后，我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就走了。
没有回头。
顾砚臣站在原地。
第一次对自己昨晚那套理所当然的判断，产生了一点不确定。
而沈知意走出咖啡厅以后，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许婉清发来消息。
【知意，晚上回来吗？妈妈让厨房给你做辣菜。】
沈知意看着那句话。
心里刚刚升起来的烦躁，又慢慢散开。
她回复：
【晚上有课，不回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别等我。】
消息发出去。
许婉清很快回了一个：
【好。】
后面还有一个笑脸。
沈知意收起手机。
她那时候还是觉得。
婚约只是婚约。
顾砚臣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只要家里人在慢慢学着认识她，就够了。
她没想到。
三天以后。
许婉清会再一次握住她的手。
而那一次。
依然是为了沈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