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出院后的第三天,回了沈家。
她没有提前太久通知。
上午九点四十,许婉清收到消息。
【妈,我今天下午回去一趟。】
短短一句。
许婉清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像突然活过来一样,从沙发上站起身。
“张姨。”
厨房里很快有人应声。
“夫人?”
“知意下午回来。”
许婉清语速比平时快,“她刚做完手术,先别准备太油的。番茄牛腩可以炖软一点,再煮个粥。她喜欢吃辣……辣子鸡也做一份,别放太多油。”
说到一半,她又想起来。
“花生不要放。”
“任何菜都不要放。”
佣人点头。
“明白。”
许婉清还是不放心,干脆自己进厨房看。
冰箱里有什么。
汤够不够。
水果是不是新鲜。
忙到一半,又突然转身上楼。
沈知意那间房已经被重新打扫过。
床单换了。
窗帘洗过。
桌面上连一粒灰都没有。
上次被搜查时翻乱过的抽屉,也全部恢复原样。
许婉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
太干净。
反而不像有人住。
她让佣人把窗户打开,又从楼下抱来一束花。
刚走到桌边,忽然想起沈知意不喜欢玫瑰。
手里的花正好是玫瑰。
许婉清动作停住。
过了几秒,又抱出去。
“换洋桔梗。”
佣人愣了一下。
“大小姐喜欢洋桔梗吗?”
“她不喜欢香味太重的。”
许婉清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从前沈知意住在这里时,房间里摆过很多次玫瑰和百合。
她一次都没说。
佣人换掉以后,她又想起床头是不是该放杯温水。
再后来,连拖鞋都重新换了双新的。
一直忙到中午。
沈曜从楼上下来,看见满桌菜,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有人来?”
许婉清正在摆碗。
“知意下午回来。”
沈曜眼睛一下亮了。
“她要回来住?”
这句话问得太快。
许婉清手里动作也停了。
她想起女儿在病房说的是——
回来拿东西。
不是回来住。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低声说:
“先回来再说。”
沈曜听懂了。
脸上的那点高兴淡了一些。
“哦。”
他往餐厅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她几点到?”
“两点左右。”
“我下午没通告。”
“那就在家。”
沈曜嘴上应得随意,人却上楼换了件衣服。
连头发都重新抓了一遍。
一点四十。
沈砚川也回来了。
他本来下午有会议。
推迟了。
沈景舟从医院出来得最晚,到家时已经两点十分。
沈宏远没说什么,只让司机把下午原定的行程挪开。
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在等。
可两点以后。
客厅里四个男人,没有一个出门。
许婉清更是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窗外。
两点二十七。
院门终于传来车声。
许婉清几乎立刻站起来。
“是不是知意?”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
那辆沈知意常开的二手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女孩下车。
术后才几天,她比以前瘦了些,穿得很简单,宽松外套下面是浅色针织衫。
没有行李。
只带了一个空的折叠收纳箱。
许婉清看见那个箱子,心口狠狠沉了一下。
可她还是迎出去。
“知意。”
沈知意抬头。
“妈。”
许婉清眼睛一下酸了。
还叫妈妈。
至少还叫。
她走过去,下意识想接沈知意手里的箱子。
“伤口还没好,我来。”
“不重。”
“那也别拿。”
许婉清执意接过去。
沈知意没跟她争。
进门以后。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气氛忽然有点奇怪。
像是很久没见。
其实才几天。
沈曜最先开口。
“回来也不提前说具体时间,大家——”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
本来想说“大家都在等你”。
可又觉得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不太合适。
沈知意倒没注意。
“路上堵了一会儿。”
沈景舟已经走过来。
“伤口怎么样?”
“挺好。”
“给我看看。”
沈知意无奈。
“二哥。”
“我看一眼。”
“在家掀衣服给你看?”
沈景舟被噎住。
沈曜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点笑声一出来。
客厅里绷着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连许婉清脸上都有了笑。
有那么几秒。
一切像回到了以前。
女儿回家。
哥哥拌嘴。
母亲准备饭菜。
父亲坐在一边。
只差有人说一句——
回来了就好。
许婉清几乎真的相信。
沈知意只是搬出去住几天。
手术以后想通了。
现在愿意回家。
“先吃饭。”
她赶紧说,“妈妈做了你喜欢的菜。”
沈知意看向餐厅。
满满一桌。
正中间摆着辣子鸡。
没有花生。
旁边还有番茄牛腩。
一道清蒸鱼。
一锅养胃的粥。
几乎全是照着她喜好来的。
她脚步停了一下。
许婉清看着她,小心问:
“是不是还不能吃辣?”
“少吃一点没事。”
“那你就吃两口,别贪。”
很像一个普通妈妈。
沈知意坐下来。
没人提医院。
没人提那三通电话。
也没人提她今天到底回来做什么。
大家像是默契地把那些事情按下去。
沈曜讲剧组里遇到的笑话。
沈景舟说医院新来的实习生认错科室。
沈砚川偶尔接一句。
连沈宏远都问了沈知意学校最近忙不忙。
这顿饭。
居然是沈知意回沈家以来,吃得最安静、也最像一家人的一次。
没人因为沈明珠咳一声就把菜撤走。
没人聊到一半突然把所有话题转过去。
沈明珠今天不在。
她去医院复查。
临走前知道沈知意要回来,只发过一句:
【姐姐,路上慢点。】
没有说别的。
沈知意喝了半碗粥。
许婉清一直看着她。
“再吃点鱼?”
“饱了。”
“你现在太瘦。”
“医生说少食多餐。”
“那妈妈给你装一点,晚上带回……”
话说到这里。
许婉清声音停住。
带回哪里?
公寓。
她不想说。
沈知意却像没察觉,抽了张纸巾。
“妈,我上楼收一下东西。”
餐桌彻底静了。
刚才好不容易有的一点温度。
像被这句话突然压住。
许婉清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现在就收?”
“嗯。”
“你刚吃完饭。”
“东西不多。”
沈曜皱眉。
“你真是回来拿东西的?”
沈知意看他。
“我之前说过。”
“我知道。”
沈曜声音一下压不住,“可你就不能——”
“沈曜。”
沈砚川叫住他。
沈曜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沈宏远终于放下筷子。
“住在外面不方便。”
“挺方便的。”
“公寓小。”
“一个人够住。”
“学校离这里也没有远到不能通勤。”
“每天堵车。”
“我习惯了。”
一问一答。
谁都没发脾气。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她已经想好了。
沈宏远看着她。
“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
“所以我更想住近一点。”
沈知意说,“学校、实验室、医院都方便。”
“家里有司机。”
“我知道。”
“也有人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
又是这句话。
沈景舟眉心一下皱起来。
“知意。”
她看过去。
沈景舟本来想说,你不用总自己。
可话到嘴边。
忽然想起那天手术。
她确实只能自己。
于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意起身。
“我先上去了。”
许婉清也跟着站。
“妈妈帮你。”
“不用。”
“你不能拎重东西。”
“那你帮我拿箱子吧。”
这算是没有完全拒绝。
许婉清立刻点头。
“好。”
母女俩一起上楼。
房门推开时。
沈知意看见了换过的床单。
床头的洋桔梗。
新拖鞋。
还有桌上温好的水。
她站了几秒。
“你换的?”
“嗯。”
许婉清声音有些紧张,“妈妈怕玫瑰味道太重。洋桔梗应该还好?”
“挺好的。”
“你要是不喜欢,明天再换。”
“不用。”
沈知意走到桌边。
手指碰了下花瓣。
很软。
许婉清看着她。
眼里慢慢有了点期待。
“知意。”
“嗯?”
“这个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沈知意动作停住。
“我知道。”
“床单都是新的。”
“嗯。”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沈知意沉默几秒。
最后轻声说:
“妈,我今天不是回来住的。”
许婉清眼里的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
“妈妈知道。”
她嘴上这样说。
却仍站在门边。
没有动。
沈知意打开衣柜。
里面剩下的衣服不多。
她把自己的几件外套取下来。
又拿走两本之前落下的专业书。
工具箱早就搬到了公寓。
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果然很少。
许婉清看着折叠箱一点点被填满。
忽然问:
“这些礼物呢?”
沈知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最下面那个抽屉。
还是原来的样子。
里面放着沈家送给她的东西。
手表。
首饰。
卡。
还有一些贵重礼盒。
她蹲下来。
一件件取出来。
许婉清眼里终于有了一点高兴。
以为她准备带走。
结果沈知意只是把东西摆到床上。
分类。
许婉清送的。
沈宏远给的。
三个哥哥给的。
还有顾家送的。
最后。
那张黑色副卡也被取出来。
放在最上面。
许婉清脸色渐渐白了。
“你这是干什么?”
“整理一下。”
“带走吗?”
“不是。”
沈知意说。
“留给你们。”
许婉清手指猛地攥紧。
“什么叫留给我们?”
“这些我没用过。”
“以后也用不上。”
“怎么会用不上?”
她声音一下急了,“这是我们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拿?”
沈知意看着那些东西。
“因为放在我那里,只是占地方。”
许婉清眼泪一下出来。
“你一定要分这么清吗?”
沈知意沉默。
其实她以前也不想分清。
刚回沈家的时候,许婉清送她手表,她会想着有机会戴。
沈宏远给副卡,她会想以后家里人一起出去,也许能用到。
哥哥送首饰,她虽然没拆,也默认那些东西以后会慢慢进入自己的生活。
那时候她觉得。
一家人不需要算得太明白。
可后来。
项链出现在她包里。
房间被搜。
抽屉被打开。
那些沈家送来的东西反而成了她最荒谬的清白证明。
她连这些都没用。
怎么会去偷一条项链?
从那一晚以后。
她再看到这些东西。
就不太想要了。
“妈。”
沈知意说,“不是分清。”
“只是这些确实不适合我。”
许婉清摇头。
“那妈妈给你换别的。”
“不是东西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
许婉清彻底没话。
是啊。
从来不是东西的问题。
她终于明白得越来越清楚。
可明白的时候。
好像已经太晚了。
沈知意把副卡放到床头。
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沈家大门的钥匙。
许婉清呼吸一滞。
“这个也要留下?”
“我现在不住这里。”
“可你回来要用。”
“提前跟管家说就行。”
“知意。”
许婉清一把按住钥匙。
动作有些慌,“你可以不住,但是钥匙拿着。”
沈知意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你家。”
许婉清眼泪终于落下来,“哪有人回自己家还要提前跟管家说?”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去抢那把钥匙。
只是说:
“那先放你这里。”
不是拿回去。
也不是彻底不要。
像暂时寄存。
许婉清却因为这点微小的余地,死死攥住钥匙。
“好。”
“妈妈给你放着。”
“什么时候要,你跟妈妈说。”
沈知意点头。
收拾结束。
一个折叠箱。
半满。
比她第一次搬进沈家时还少。
许婉清站在房间里。
忽然想起那天。
自己牵着刚被认回来的女儿进来。
告诉她: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候她觉得。
女儿什么都缺。
所以她拼命想给。
现在才发现。
知意真正从这里带走的。
一直都只有自己的东西。
下午四点。
沈知意抱着箱子下楼。
沈景舟立刻接过去。
“我来。”
这次她没拒绝。
沈曜站在沙发旁,看见她手里只剩一个随身包。
“收完了?”
“嗯。”
“这么快?”
“本来就没多少。”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一点。
沈宏远看向楼梯。
“你那些首饰呢?”
“留下了。”
“卡?”
“也在。”
沈宏远眉头彻底皱起。
“为什么?”
“用不上。”
“沈知意。”
他的语气终于重了一点,“家里给你的东西,不需要退。”
“我没退。”
她看向父亲。
“就放在原来的房间。”
“谁想处理都可以。”
“你什么意思?”
沈宏远最不喜欢这种模糊状态。
要走就走。
要留就留。
所有事情都应该有一个明确结论。
偏偏沈知意现在不给。
她只是把自己一点点抽出去。
“没什么意思。”
沈知意说,“公寓地方小,放不下。”
沈曜忍不住道:“你那个公寓再小,放几盒首饰能占多少地方?”
沈知意看他。
“那我不想拿。”
沈曜一下闭嘴。
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不想。
以前他们总觉得。
只要东西够好。
她迟早会接受。
现在她终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们:
不想要。
沈景舟把箱子放进车后备厢。
回来的时候,看到沈知意站在门口。
许婉清抓着她手。
“晚上真的不住一晚?”
“明天有课。”
“妈妈让司机送。”
“不用。”
“那周末回来吃饭?”
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
许婉清眼里的期待太明显。
她最终说:
“再看吧。”
“好。”
许婉清立刻点头,“再看。”
像只要不是拒绝,就已经很好。
沈知意拉开车门。
刚准备坐进去,又停了下来。
“爸,妈。”
几个人同时看她。
“还有一件事。”
沈宏远问:“什么?”
沈知意站在车旁。
想起这些天反复响起的医院电话。
想起许婉清每一次红着眼来找她。
想起那句“她是条命啊”。
也想起自己手术前,三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有些话。
她在病床上没力气说。
现在可以说了。
“以后沈明珠再生病。”
许婉清脸色微微一变。
沈知意看着她。
声音不重。
“不要再第一时间找我。”
院子里突然安静。
风吹过树叶。
沙沙作响。
沈知意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她知道。
下一句话。
才是真正需要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