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你跟我成亲?”
谢惊雪重复了一遍。
语气很平。
秦不渡却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这句话下一瞬就变成剑光。
晏无妄靠着旧库门框,像是终于等到她问到这件事,眼尾微弯:“怎么,不信?”
“不信。”
“婚书是真的。”
“婚书只能证明我签过。”
“也是。”
晏无妄点头,竟没和她争,“你当时的确没那么容易骗。”
谢惊雪看了他两息,转身把那本残卷重新放好。
“继续。”
“继续什么?”
“我在妄渊做过什么。”
秦不渡精神一振。
这个他也想听。
晏无妄看了谢惊雪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既然你自己要听,听完别怪我。”
谢惊雪示意他说。
“你进去第三年,抢过一座灵矿。”
秦不渡:“……”
谢惊雪:“谁的?”
“一个魔宗的。”
“那不算抢。”
晏无妄挑眉:“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秦不渡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算?”
谢惊雪淡淡道:“魔宗以活人炼矿,灭宗后资源本就该重新分配。”
晏无妄笑出声:“当年你也是这么给自己找理由的。”
“事实。”
“行,事实。”
他掰着手指数,“第五年,你炸过人山门。第七年,你为了抢一株幽冥花,把我骗去给你引开三头妄兽。第九年,你把我挂树上三天。”
秦不渡终于没忍住:“为什么挂树上?”
晏无妄:“你问她。”
谢惊雪看过去。
“你偷我东西?”
“我只是把你藏起来的酒喝了。”
“我不喝酒。”
“现在不喝。”
晏无妄语气散漫,“以前喝,而且酒量很差。”
谢惊雪面无表情。
秦不渡已经开始憋笑。
“师姐喝醉以后什么样?”
“不知道。”
晏无妄答得很快。
谢惊雪看他。
“你刚才迟疑了。”
“没有。”
“你撒谎。”
晏无妄沉默一瞬,转移话题:“后来你还烧过一座赌坊。”
“为什么?”
“输了钱。”
秦不渡险些呛住。
谢惊雪终于皱眉:“我会赌?”
“不会。”
“那为什么输?”
“因为你觉得凡人的牌局和阵法一样,看两遍就会。”
晏无妄说着,笑意越来越明显,“结果第一晚把我们两个月的灵石全输光了。”
谢惊雪:“……”
“第二天你回去把赌坊赢空了。”
“这才合理。”
秦不渡彻底服了。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家师姐无趣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剑,除了修炼就是练剑。
现在看来,不是她过去也这么无趣。
是她把能惹事的部分全斩没了。
晏无妄还在继续。
他说谢惊雪曾为了救一城凡人,追着一只化神境妄兽跑了三个月;也说她曾经因为一名同伴背叛,提剑追杀对方七千里。
有荒唐事。
也有真正危险的事。
谢惊雪听得很安静。
她没有因为这些“属于自己”的过去而产生亲近。
恰恰相反。
越听,她越清楚地感觉到陌生。
那个会骂人、会赌钱、会因为几壶酒把晏无妄挂树上的谢惊雪,和现在的她像两个人。
可她又无法否认。
妄境中少女握剑的习惯,分明就是她。
“够了。”
她忽然开口。
秦不渡一愣。
“师姐?”
“听这些没有意义。”
晏无妄脸上的笑淡了些:“为什么没有?”
“知道我做过什么,不能解释我为什么忘,也不能解释妄渊是什么。”
“你还是只挑有用的。”
“否则呢?”
“没什么。”
晏无妄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你以前不会嫌没用。”
谢惊雪没有接。
她收起残卷,准备离开旧库。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响。
啪。
有什么东西落在桌上。
谢惊雪回头。
晏无妄手里多了一枚戒指。
很旧。
银灰色,边缘有一道明显裂口,连上面的灵纹都残缺了大半。
谢惊雪一眼认出。
不是因为记得它。
而是因为戒指内侧,有她自己的魂印。
“哪里来的?”
“我的东西。”
“上面有我的魂印。”
谢惊雪没有立刻把戒指拿起来。
她先以神识扫过。
戒面没有禁制,残留的灵力也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可裂口附近有数十道极细的划痕。不是自然磨损,更像有人无数次用剑尖修补过上面的灵纹。
她伸手将戒指翻过来。
内侧除了魂印,还有两个很小的字。
——长命。
字刻得并不好,笔画甚至有些歪。
“谁刻的?”
晏无妄看了一眼。
“你。”
谢惊雪沉默。
秦不渡凑近:“师姐的字什么时候这么丑了?”
“用剑刻的。”晏无妄道,“那天她手抖。”
谢惊雪看向他:“我受伤了?”
晏无妄顿了一下:“算是。”
“什么叫算是?”
“那时候连续三天没合眼,又刚从一处死境里出来。”
“所以为什么刻长命?”
晏无妄伸手,想从她指间拿回戒指。
谢惊雪没有松。
两人同时捏着那枚小小的旧戒,僵了一息。
最后还是晏无妄先收手。
“你说我命太硬,死都死不干净,不如刻两个字应景。”
秦不渡听完点头:“这确实像师姐会说的话。”
谢惊雪淡淡瞥他一眼。
“你很了解?”
“不了解。”
秦不渡立刻闭嘴。
“所以准确一点,是你以前送我的东西。”
晏无妄把戒指推过来。
“本来不想这么早给你。”
“为什么现在给?”
“你刚才说没意义。”
他看着她,“那就看点有意义的。”
谢惊雪拿起戒指。
魂印太旧,已经无法正常开启储物空间。
她以神识一点点探入。
里面大部分区域都已经塌了,只剩角落还保存着一小块空间。
没有灵石。
没有法器。
没有丹药。
只有一样东西。
谢惊雪把它取出来。
是一颗果核。
红褐色,表面干裂,早就失去生机。
秦不渡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问她。”
晏无妄道。
谢惊雪看着掌心的果核。
没有任何记忆。
“我不知道。”
“还魂朱果。”
这次说话的是晏无妄。
秦不渡猛地抬头:“还魂朱果?不是早就绝种了吗?”
太玄剑宗药典里有记载。
还魂朱果,生于阴阳交界之地,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一果可续将散之魂。
但最后一株还魂朱树,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灭绝。
谢惊雪低头看着掌心。
“这颗果实给谁用了?”
晏无妄没有立即答。
“我。”
“什么时候?”
“妄渊第十一年。”
“我找到的?”
“抢的。”
秦不渡已经不意外了。
谢惊雪问:“从谁手里?”
“一个死人。”
“那不叫抢。”
晏无妄忍不住笑:“你真的一点没变。”
谢惊雪不理。
“我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快死了。”
“伤势?”
“神魂碎了一半,肉身也快没了。”
“还魂朱果能救?”
“能。”
“那就给你,很合理。”
晏无妄盯着她。
“可当时那颗果子,也是你离开那个地方唯一的机会。”
谢惊雪动作一顿。
秦不渡也不说话了。
“什么意思?”
“那一层妄境出口只会在还魂朱树结果时出现。”
晏无妄的声音很平,“果子摘下来以后,出口能维持半炷香。”
“你本来已经到门口了。”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救我。”
谢惊雪看着他。
“最后出去了吗?”
“没有。”
“那我们怎么离开的?”
“又等了十一年。”
旧库里安静下来。
谢惊雪低头看着那颗已经干枯的果核。
十一年。
为了一个人,放弃已经出现在眼前的出口,再困十一年。
这不是现在的她会做的选择。
至少在现有信息下,不会。
“我当时为什么回来?”
她问。
晏无妄扯了扯嘴角:“你说我还欠你三百灵石。”
谢惊雪抬眼。
“你信?”
“最开始信。”
“后来?”
“后来觉得你嘴硬。”
谢惊雪把果核放回桌上。
秦不渡却没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
他看了看晏无妄,又看谢惊雪,忽然意识到所谓“七十二年”并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对眼前两个人而言,那是一段真实活过、受过伤、甚至错过十一年出口的人生。
只是其中一个全记得。
另一个,一点都不记得。
“也可能你确实欠我钱。”
“谢惊雪。”
晏无妄忽然叫她。
她抬眸。
“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我当时为什么会伤成那样?”
“你想说自然会说。”
“……”
晏无妄看了她半天,最后笑了。
“行。”
“还是你。”
秦不渡却忽然“咦”了一声。
“师姐。”
他指着桌子。
“它是不是动了?”
谢惊雪低头。
那颗干枯数十年的红色果核,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细缝。
一丝极淡的新绿,从裂缝里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