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求你斩的。”
照魂台上的黑色心魔印缓慢转动,像一圈被岁月压进神魂深处的旧伤。谢惊雪站在晏无妄面前,看了很久,才问:“你恨过我吗?”
晏无妄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为什么恨你?是我求的,也是我自己选的。真要算账,最多怪你那一剑下手太稳,一点犹豫都没留。”
“我犹豫过。”谢惊雪道。
“我知道。”他的笑淡了些,“所以我才得求。”
谢惊雪没有再追问。七十二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最终答应,她已经看见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情绪,她如今未必还能理解。她只确认了一件事——晏无妄不是被她强行变成心魔,他原本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在那场离开妄渊的选择里,被她亲手斩进了自己的“妄念”。
这让很多事都有了答案,也让更多问题冒了出来。
“接下来查天门。”她转身走下照魂台,“婚书的事先放。”
晏无妄跟在她后面,脚步顿了一下:“你都知道自己跟我成过亲了,就一点不好奇怎么成的?”
“已经确定婚书是真的,关系也是真的。剩下的是细节,不影响当前判断。”
“谢惊雪。”晏无妄叹了口气,“你能把自己的婚事说成‘细节’,也算本事。”
旁边的秦不渡终于没忍住笑:“你习惯就好。师姐现在连自己丢了‘喜’和‘怒’都能先记在册子上,再决定什么时候处理。”
谢惊雪侧目看他:“你很闲?”
秦不渡立刻把嘴闭上。
三人刚走出照魂台,一道银色剑光从主峰方向破空而来,停在谢惊雪面前。剑光里传出宗主周玄衡的声音:“所有亲传弟子,一个时辰内至太玄主殿议事。仙门大比各宗使团已提前抵达。”
秦不渡脸上的轻松瞬间没了:“差点把这事忘了。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人已经到了。”谢惊雪收下剑讯。
晏无妄问:“什么大比?”
“三年一次,各宗年轻一代比试。”秦不渡解释完,又补了一句,“你别想参加,你来历都说不清。”
“我只是问。”
“你这种人一开口问,我就觉得你没安好心。”
晏无妄认真想了想:“那你直觉还挺准。”
谢惊雪没理两人,御剑直上主峰。
太玄主殿已经坐满了长老和亲传。沈照微在左首,陆怀川也在。谢惊雪进去以后才知道,所谓提前抵达不是一两日,而是整整半个月。天衍宗、归元宗、药王谷三家使团已经到了山门,其他几宗也在路上。
“原定日期不改。”周玄衡坐在上首,神色并不轻松,“大比照常举行。”
有长老皱眉:“南山妄气尚未清净,外门又有弟子记忆缺损。这个时候放各宗弟子入山,风险太大。”
“现在闭山,风险更大。”周玄衡道,“请帖半年前已发,各宗路线早定。临时封山,只会让人猜太玄出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事。妄气之事目前尚未扩散,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殿内沉默下来。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足够动摇修仙界,可岳重山、天门、飞升祖师魂质这些线索还没有形成完整证据。一旦现在传出去,只会先引来恐慌。
谢惊雪开口:“可以照常。”
几名长老都看向她。她继续道:“各宗来人未必只有风险。岳重山来自三百年前的天河宗,我们能查到的东西有限,其他宗门尤其是天衍宗,对飞升、命数和古宗记录保存更完整。大比期间各宗高阶修士都在,若妄气再出现异常,也比闭山后太玄独自应对更有余地。”
陆怀川微微点头:“我赞成。”
沈照微却看着谢惊雪:“你准备查各宗飞升记录?”
“嗯。”
“可以查,但不要直接问天门,也不要提岳重山最后说过什么。”沈照微语气平静,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提醒,“现在没人知道那句话触碰了什么。”
“我明白。”
周玄衡很快定下安排:仙门大比照常,南山继续封禁,对外只说地脉受损;岳重山之事列入宗门最高机密;所有接触过妄气的弟子暂时不得离宗。
说到最后,殿内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门外。
晏无妄没资格参加太玄内部议事,此刻就在外面等。可他住在问剑峰,又有婚书和“师姐夫”的传闻在前,想在各宗面前彻底藏住几乎不可能。
秦不渡小声提议:“要不说他是新来的客卿?”
一名长老瞥他:“哪个新客卿一来就住问剑峰,还跟首席有七十二年前的婚书?”
秦不渡想了想:“远房亲戚?”
“你们家亲戚都签婚书?”
“那确实不太像。”
谢惊雪道:“不编。只说他是宗门监视中的特殊修士,其他不答。”
“各宗会问。”沈照微道。
“问是他们的事。”
秦不渡在旁边默默点头。这个处理方式很谢惊雪——别人有没有疑问不重要,她愿不愿意回答才重要。
议事刚结束,山门方向便响起九声迎客钟。
负责迎客的执事声音穿过主峰:“天衍宗圣女苏问真,拜山——”
谢惊雪脚步微顿。
天衍宗最擅长推演命数、观测因果,历代飞升相关记录也是各宗中保存最完整的一支。她原本还打算大比开始后再找机会接触,没想到人先到了。
来得正好。
苏问真比传闻里年轻,一身素青长裙,没有华贵首饰,只在右腕系着七枚黑白玉珠。她五官并不锋利,神情也温和,可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时,总给人一种连经脉里的灵力走向都被看过一遍的错觉。
同样是元婴初期。
两人在主峰长阶上第一次见面,苏问真先行礼:“谢道友,久仰。”
谢惊雪回礼:“苏道友。”
一句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秦不渡站在后面,莫名觉得空气有些干。他突然怀念起晏无妄,至少那人绝不会让场子安静到这个程度。
苏问真却并不尴尬,反而打量谢惊雪片刻,主动开口:“听闻谢道友刚结婴,心魔劫出了些意外?”
周围几名太玄弟子神色微变。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谢惊雪没有否认:“是。”
“听说心魔化形后没有消失,还留在太玄?”
“是。”
“我能见见吗?”
“不方便。”
苏问真停了一下,随后竟笑了:“谢道友和传闻里很像。”
“什么传闻?”
“难说话。”
秦不渡低头咳了一声,差点没压住笑。
谢惊雪并不在意,正要离开,山道下方却刚好出现一道黑色身影。晏无妄显然等议事等得不耐烦,自己找了上来,看见谢惊雪便问:“说完了?”
“嗯。”
他这才注意到苏问真。
苏问真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她腕间七枚黑白玉珠便同时震了一下。
晏无妄脚步停住:“这东西不欢迎我?”
苏问真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她修的同样是无情一脉,却和太玄的太上忘情完全不同。天衍宗讲究观情、知情、越情,不主动将情绪斩空,因此对因果、妄念和心魔的感知远胜寻常修士。
可她看不见晏无妄。
准确说,是看见了一个人,却看不见这个人的命。
“你就是谢道友的心魔?”她问。
晏无妄想了想:“曾经算。”
“现在呢?”
“身份比较复杂。”
谢惊雪看他:“不用解释。”
“行。”
苏问真却已经取下一枚黑白玉珠:“借一缕气息。”
晏无妄没有立刻动,只看向谢惊雪。
谢惊雪也想知道天衍宗的手段能看出什么:“给她。”
“你现在使唤我越来越顺手。”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弹出一缕黑气。
黑气刚进入玉珠,啪的一声,珠子表面直接裂开。
苏问真瞳孔微缩。
紧接着,第二枚玉珠自行亮起,也裂了;第三枚、第四枚接连震动,直到第七枚,所有玉珠表面都出现细密裂纹。
长阶上彻底安静。
“看见什么?”谢惊雪问。
苏问真盯着腕间玉珠:“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命数空白。没有生辰,没有命线,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她抬眼看向晏无妄,“像这个人本不该存在于现在的天地规则里。”
晏无妄挑眉:“听着挺省事。”
苏问真没理他,反而忽然转向谢惊雪:“谢道友,把手给我。”
谢惊雪伸出右手。
苏问真两指搭上她腕脉,黑白灵光沿经脉游走。最开始神色还算平静,可灵光经过心脉以后,她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你修太上忘情经?”
“是。”
“斩到哪一步?”
谢惊雪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看见了什么?”
苏问真收回手,没有立即说话。她像是在重新确认,甚至又以神识扫了一遍,最后才道:“不对。”
“哪里不对?”
“正常斩情,不是彻底消失。情被压下、被越过、被隔离,都应该留痕。”苏问真抬手点向她心口,“可你这里有两处是空的,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谢惊雪神色不变。
喜。
怒。
正好两处。
苏问真盯着她,声音慢慢沉下来:“谢道友,你这不是斩情。”
“像是有人把它们从你身上——”
“拿走了。”